随着丹元碎片离体,南巍的面容也迅速变得苍白,直至毫无血色,满头银丝也是乱作一团。一层薄薄的皱皮耷拉在脸上,下面覆盖着凸出的颧骨,一双乌青的眼睛深陷,眼角眉梢尽显老态,像个活死人,与平日裏的风华绝代判若两人。
他阳寿未尽,却遭此横祸,将大限之期提前,才致容颜迅速衰老,濒临枯竭。
多年师徒情分,南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
他撑着最后一口仙气,对原泱交代后事:“原泱……你是个出色的孩子,心性恪纯,神力充沛,堪担重负……以后这四界就托付给你……你是一位尊神,必须时时刻刻以众生为先……我与兰窠已经分别太久了,该是重逢的时候了……”
:“我只用了打个喷嚏的力气就引得南巍小儿自愿殉葬,他这一代的神也太偏爱自尽了。南巍,折你一条命陪我走这一遭,我不算亏。天族尊神还有什么手段,尽管来,我不死不灭,咱们来日方长。”少耘阴魂不散的声音和数万年前一样浑厚低沈,充满了无尽的生命力,吓得人心肝发颤。
南巍将死,他的浮世锁也失去了支撑,悄然开启。
原泱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想留住南巍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好几次张着嘴却欲言又止,他说不出话来,也喊不出声音。
南巍的身体根本没有下坠,而是直接在半空就分散成了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在了海面上。
此时,紫微星寂灭无光,悄然陨落,九曜皆暗,悼念英魂,这也昭示着一代天师之死。
整个三垣九曜的人见着紫微星变暗,都楞在了原地,片刻后,又全都跪倒在地,以头点地。各宫门外,过道上全是匍匐的人群。历任尊神先是做天地共主守护九州四界,后是成为天师传经布道,一生碌碌营营,鞠躬尽瘁,着实令人敬佩。只是不知紫微垣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怪物,竟能翻江倒海,害得天师殉世。
原泱年少时,曾偷偷哭过许多次。为自己的孤苦伶仃唉声嘆气,为烈火焚身的痛楚而泣不成声,为众生的悲苦而扼腕嘆息。但从来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今日算是开了先河。
落难之人总是哭号着求神庇佑,那神在受苦受难之时,又该向谁祈祷呢……
原泱无父无母,是天师一手抚养他长大,为他取名,陪他识文断字,教他修炼之术,教他做为天地共主的担当,就连他的身躯,也是南巍和兰窠联手赋予的。在原泱心裏,天师是良师也是慈父,而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南巍死在了自己面前。
海岸线曲折绵长,原泱跪守在星宿海边上不愿离开:“天师,您这一走,这苍茫天地间,我何以为家?我有八万四千个问题再也得不到回答……”
原泱将天师留下的深褐色长袍穿到身上,在星宿海岸上跪了三天三夜,腿上跪出了两圈深邃的污痕,额头上也磕出了一块渗着血的淤青。又将超度经文翻来覆去诵了好几十遍,确认星宿海安然无恙后才起身离去。
南巍自愿震碎丹元散去一身神力,他的身体亦粉碎殆尽,散作了无数星光,铺洒在星宿海面上,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将海水完全遮盖住了。逃逸出的的魔气被强行镇压了回去,少耘再一次陷入沈寂。
可这一道缺口始终是个隐患,南巍身已死,回天乏术,封印不可能自行加固,只能暂时凑效,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少耘却可长眠于海底养精蓄锐,若他日卷土重来,也未可知啊。
少灵犀再次睁眼时是躺在一个阴森的山洞裏,这座山像是被截去了头颅,留下光秃秃的山顶,阳光和雨水都可直接倾泻而下,落到山体裏面正中央的地面上。
她坐起来只见四周圈着一根根参天铁柱,将她囚禁了起来,她身上粘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盐末。因这山洞的特性,除了她所在的这一圈铁栏桿是明亮的之外,四下仍是漆黑一片。
她自言自语道:“怎么又是幻觉,这次……又是哪儿?”
此时,有个人站在牢笼外面,隐在幽暗处,一字一句应答道:“这是距离是非臺最近的一个公判监牢。”
少灵犀没想到会有人站出来回答自己的问题,而这个人居然是原泱。
她满眼欣喜,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幻境,:“原泱,真的是你吗!我昨晚雕玉石雕得昏昏沈沈,貌似走入了某种幻境,久久不能出来。”
原泱没有像往常一样陪着她欣喜,而是冷冰冰地说道:“昨日?灵犀,三日前你擅闯星宿海,撕开麓丛的封印,差点释放出了你的烈祖爷爷,天师殉葬,你……全都忘了吗?”
原泱一步一步踱至光影下,他的手裏握着良川,銹迹之上镀了一层绛紫色的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