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
男孩被大人推攘在地上,双手被一根细绳绑在身后,挣扎间摩擦着手腕的皮肤一片红肿。
焦头烂额的艾斯托拉涅欧首领坐在桌旁,垂首看着手中的研究,听见声音,疲惫阴沈的目光斜视过来,随口问道这是谁。
“这小子刚刚一个人在门外晃悠,可能是谁家丢的孩子,正好我们的实验品也不够了,就让他顶上吧。”同样面容憔悴的男人勉强露出讨好的笑容道。
首领随意挥挥手让人带下去,他疲惫到了极点,眼下乌青几乎压榨着他的生命,他扔给这男人一个金币当做奖赏,那男人感恩戴德的把孩子带走。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暗中追杀和围堵,他们已经到了极限,这处房子也是他们最后的据点。真是可笑,当初的强盛的家族已成昨日泡影,意气风发也活成了战战兢兢,以往要多少有多少的实验体如今已经堕落到需要使用家族内孩子的地步…
家族…
艾斯托拉涅欧自嘲一笑,他以往的兄弟,同胞为了拖住彭格列的攻击部队,已经丧生在一场场战斗中,尸体都无法为他们收敛,就连他们最后托付的妻儿也不得已成了实验臺上的尸体。
如果有一天他也死了,去了地狱看见自己的兄弟,他要怎么解释他还配是首领吗他怎么对得起他们的信任他真是…
面容疲惫的男人低下头捏住眉间,轻微的钝痛压抑着内心的焦虑,在孩子们哀嚎的背景音中,在这纸张杂乱的桌上,从喉间溢出一声恶狠狠的词语:
“禽兽。”
回忆中的那些熟悉的脸孔,一张张带着信任和仰慕的笑容变成了憎恶和愤怒,诘问着他的灵魂,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不保护他们!你为什么不去给我们覆仇!
首领猛然站起来,将桌上的资料一股脑的拂在地上,,雪白的纸张飞舞在空中,在这温暖的春日间落下寒冷,让这间充斥血腥味的屋子覆盖阴森。
“我也不想啊!可不怎么做的话我们都会死啊!如果实验成功我们就能躲过彭格列的追杀,如果实验失败我们会被彻底吞噬,包括那些孩子一个都别想活。我不想什么都没做就让我们的‘家’成为灰烬啊!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让家族延续下去,这样的话,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当初,我就有可能再见你们…”
男人歇斯底裏地咆哮着,哭腔伴随着痛苦响彻在房间中,在他声音消失后,静谧诡异的充斥房间,没有人回应他。他自嘲笑着,像是身体支撑不住自己沈重的灵魂,他踉跄着向后退去后背靠在墻上缓慢滑下,他坐在地上,随后缓缓抬手抓住了地上的纸张,像是抓着最后的稻草颤抖着把它压在脸上。
上面是六道骸的试验资料,他跟轮回眼的适配度最高,今天也是针对这孩子的最后一场实验,如果他撑不下去,他会死,这个家族也会彻底完蛋了。
被家族保护下来的研究员们安安静静的走过,没有一个人去搀扶他,他们在短短一个月亲眼见证了他们的首领走向疯癫,变成这幅歇斯底裏的样子。
他们神情冷漠,那些认识的孩子,那些会笑着跟他们讨要糖果,在家族中被宠爱长大的孩子们已经变成了堆砌在房间墻角的尸体。一次次的挥刀似乎也看见了自己的情感被剥离,灵魂冷静旁观着他们成为冷血的恶魔。
谁都是痛苦的,凭什么你的痛苦就值得註意
这安静的房间中,全都疯了。
“餵餵,开玩笑的吧。”刚才带着小孩进来的男人发出一声惊恐地吼叫。
双目通红的首领一手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向声音来源处走去。
他一把推开关押小孩的房门,皱眉问道:
“怎么了。”
那男人惊恐地将手裏的东西展示给他,那是一部手机,直到前一秒还在通话。
首领瞪着那手机,被巨大的恐慌震在原地,好半天脑子都在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只有零星的几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烁,手机,有人通讯,他在跟外面的人传递消息,他…
他的视线神经质地移动到靠着墻壁坐着的男孩身上,整张脸沈在黑暗中,嘴裏喃喃道:
“我们暴露了…”
一句话出口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一挥手命令道:
“把所有实验体都杀了,我们马上撤离!”
不知道通话了多久,他们现在暴露了多少,实验体数量太多不利于转移,他们没了还能再抓,小孩要多少有多少,反正总有人生。总要是的,他们必须马上撤离。
房间裏的孩子穿着简单的病服,在一次次濒临崩溃的实验中他们的精神接近崩坏,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大人甚至懒得将他们关起来,他们已经废了。
此刻听见他们要被杀,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微弱的挣扎着,剩下的孩子只是眼神呆滞的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死亡或许是能解脱的天堂。
跌坐在地上的太宰闻言微微抬头。
他的眼睛瞥过手机,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现在画面已经传输出去,景元想必已经分配好了人员准备进攻。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稳住这看来已经快疯了的首领。
“啊,真是可怜,连自己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太宰闷声笑着,懒散的声音带着嘲讽。
那正要转身拿刀的首领听见,歪过脑袋,带着阴森暴戾看过来:
“你说什么”
他快步走到太宰身边,一脚踹在他的心窝,这一下没有收力,胸肺处传来巨大痛楚险些让他喘不上气,他拽着心口的衣服,硬是用毅力压住了痛呼,他喘了两口气才看向男人,处于劣势的他依旧带着居高临下般的怜悯。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迫不得已龟缩在这骯臟狭小地方的人,他目眦欲裂再次踢向太宰的腹部,声音嘶吼着,带着疯狂的怒意:
“哈现在连你这种小鬼也敢对我指手画脚了吗餵餵,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很厉害吗”他停下踢踹,蹲下身抓着太宰头发把人压在墻上,少年后脑被狠狠撞击,伤口流出的血液沾染了墻壁。
“说话!”
突发的暴怒让周围的部下一时迟疑的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面面相觑对视一眼。
“没想到脑子不好,耳朵也不怎么有用。”太宰忍着眩晕,对着人笑着,
“你的敌人应该是彭格列吧对那些孩子动手算什么,你已经弱到要从凌虐孩子上找存在感的地步了吗”
将保证自己安全必要的杀虐替换成了不敢报覆的怯弱,若是这人理智还在一定能发现其中的变化,但很可惜,这人早就沈浸在从天堂跌落地狱的反差中无法自拔,羞辱,愤怒,愧疚,人的情感能在短短时间内重塑一个人。
首领神情变换,最后嗬嗬笑着,脸孔神经质抽动着,拿着匕首,用侧面敲着太宰的脸颊:
“彭格列,对啊,你说的对。你不就是彭格列的人吗”
他带着凶狠地笑意:
“你挑衅我的时候想到你吗,蠢货。难道你以为那些家伙会来救你才敢对我出言不逊”匕首的寒光一下下闪烁,带着凉意。
“不,你会死,他们都会死!”手中的匕首抵在太宰的眼前,他眼瞳骤缩极度兴奋:
“我这就送你下地狱!”
砰
——
左侧的墻壁骤然破碎,像是被生生切成了几块,砖石掉落地面,掀起粉尘形成烟雾遮蔽了目光,同时一把闪烁着寒光的东西猛地破空而来狠狠撞在他的匕首上,铿锵之声倏地响起,匕首被弹飞,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从灰尘中闪出,几乎超过肉眼能观测的速度挡在太宰面前,扭腰抬腿狠狠踢中人的腹部,在艾斯托拉涅欧首领神色痛苦扭曲向后退去时抬手拎住人的衣领掼在地上,后背猛地砸中地面撞的他头晕眼花。
景元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一手摁住脖子,金眸睥睨,带着寒意:
“你刚才对我的人说什么,混账。”
可被他踩在脚下的人已经在他刚才的攻击中失去了意识,昏迷了过去。
“…你刚才是切碎了墻壁吗。”太宰转头看着被插在了另一端墻壁上的阵刀,一时哑然。
景元深深吸了口气,他缓缓转身居高临下看着少年,垂眸问道:
“你没其他想说的吗。”
太宰收回目光,心裏咂摸一下了景元现在的心情,随意道:
“那些孩子们就在…”
景元打断他:
“我知道,已经派人过去了。”
太宰这才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和众人的哀嚎声。
见转移话题失败,太宰不得已只能将目光放在景元身上,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双臂的袖子也被挽了上去,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露在外面,窥探到藏在衣服下的属于武人的精壮身躯。
没露出一点端倪,太宰除了他可能在生气外察觉不出其余的心情,只好试探着道歉。
“我错了。这次我行动太过鲁莽。”太宰道。
平平的声线似乎还带着不服气。
景元眼神覆杂的看着他,张口:
“擅自行动,不顾安危,致自身于险境中,诸多种种…”
太宰好似无聊地嘆一口气,眼神懒懒地看着他:
“哎,所以呢你要罚我吗景元先生。”
景元被打断了话,顿住了。他看着太宰白色衣服上被踹出的黑色脚印,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终于是蹲下身,缓缓将人抱在怀裏。
他下颌压在太宰的肩膀上,发出一声被压抑的声音:
“小混蛋,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太宰眼睛缓缓眨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双手想要回抱。
嗡嗡
——
房间内转动起红色的警示灯,景元反应迅速,立刻松开太宰,手一斜,将人护在身后。
不远处,不远处的房间门被打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剂的苦涩味一齐冲出,呛的人直恶心。
一个眼熟的少年从中迈步而出,景元目光错过他看见了他身后从另一面房门冲进去的彭格列人员正昏厥在地上,而穿着白色大褂的研究员面容恐惧掐着自己脖子摔在地上,俨然失去了生机。
六道骸穿着统一的白色病服,靛紫色的右眼消失不见,转而是一只红色的,内裏刻着六这个字眼的眼睛。之前胆小瑟缩的气质消失,带着漫不经心的轻佻,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看着景元,右手按胸,堪称是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
“哦呀,前两天的冰激凌还没谢过您。”
景元长长吐了口气,自责道:
“是我来晚了,让你受到这些委屈。”
六道骸眨了下眼睛,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右眼眶,笑了:
“委屈,你说这个吗不对哦,这是‘我自身’的力量。”
景元深深看着他:
“可你已经被它影响了。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六道骸点点头:
“当然。我是六道骸,这个事实不会改变。至于影响…”
可能是前两天的好意,六道骸现在说话堪称温和,不见一点血腥气,好像那屋子的研究员不是他杀的一样,淡然地跟景元在这裏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