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那么多饭!”他嚷嚷,“刚吃了根玉米呢,我喝汤就行。”
他咕噜咕噜地喝着汤,筷子在盘子裏任性地翻翻拣拣。他左手肘上去年摔伤的伤口已经长好了,只留下一个浅褐色的疤痕,丝毫不影响年轻皮肤迸发出的活力。他的头发和鼻梁在灯光下打出点阴影落在光滑的脸上,他的轮廓和五官,能够最直观地证明他的血缘来自于谁。
他果然是她的孩子。
而前一天夜裏,徐昕兰在重癥监护室裏彻底停止了心跳和呼吸。说“彻底”的原因是,这之前她已经有几次心跳停止的经历了,所幸都被抢救回来了。她并不是一直都这样病情危重的:有些时候感染治好了,她能够出院过上些稍微正常的日子,不过她的身体太差,很容易又再次遭遇感染。她脆弱得,连一阵微风也能将她重创。
他原本以为,今天也会是像往日一样的一天。一次抢救有多惊心动魄和恐怖,多次的抢救就有多令人麻木。当医生宣布死亡的那刻起,他竟然感到一丝解脱。他看到最后仍然插着气管的徐昕兰闭着眼睛,一个参与抢救的女医生帮她在最后把头发拢了拢。
林通早已不知所踪。他深埋着这个关于前妻的秘密,不能透露给亲戚、同事、邻居,尤其是茂市。他请了假,在外面又抽了一支烟,喝了一顿酒,才头重脚轻地回到家中。家裏仍然是从前的样子,但在他把全副精力放在外头的这大半年裏,连屋子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脑袋不住地回响起“the
last
that
ever
she
saw
him,
carried
away
by
moonlight
shadow”的旋律,这是他第一天探望完徐昕兰、抽烟那天在家裏播放的那支歌。他仍然记得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徐昕兰为他介绍说,很多人认为,这是作曲家描述的列侬遇刺事件,那个被月影谋杀带走的,是列侬妻子毕生的爱人……
他们那时候正值热恋期,徐昕兰说的那段话,连情话都算不上,但却成了他关于她最深情模样的回忆。
他醉了又清醒,然后掏出手机,开始为徐昕兰的死亡做最后的收尾。他发了短信给柯文,感谢他能帮忙垫出一些医药费。年初的同学会上他看出了他的困窘,替他缓解了部分危机。茂爸一直没有把柯文的善举告诉徐昕兰。二十年前,徐昕兰曾倾心于柯文,但苦追不成,最终才让他有了机会,那时候他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虽然他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以后三人的关系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他出门买了菜。茂市已经很久没吃到家裏的饭了。
锅裏的汤在小火的炖煮下渐渐散发出了香气,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煤气炉上的火苗跳舞。突然楼道裏传来脚步声,然后钥匙打开了门,一个年轻的身影探了进来。他朝厨房这边望了望,十几年来一如既往地丢下书包,对他喊说:
“你不是不回来吃吗?”
他把手裏的抹布丢进洗碗池,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揉了揉因註视火苗太久而酸涩的眼睛,端起一边的小锅,裏面是放凉了些的玉米,“工作提前结束了,”他走了出去,“不烫了,先吃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