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已经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了,见他躺在沙滩上眼睛差点就要闭上睁不开了,茂市和白敬林连忙把他劝进帐篷裏。他揉着眼睛爬进去:“你们记得叫我哦,如果流星来了的话。”
茂市帮他拉上帐篷的拉链,几乎可以看见帐篷布后那个直挺挺倒下的身影。
他们原先是坐在石头上,后来发现这样脖子要断,便识时务地换成了躺的姿势。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晚风抚来有些凉意,令人想念一张柔软温情的毯子。然而没有毯子,于是他们又从躺的姿势变换回了坐,起码能够减少体表面积保存一些热度,打算死磕到流星高发的三更再说。远方水天茫茫,银光闪闪,大海是一张更加神秘宁静的脸孔。抚岸的浪花骑着潮水,一朵朵一卷卷地,如同哼唱着大自然的小夜曲。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茂市已经意识模糊了。他的手表怕水,已经放在了包裏,此刻他已经懒得去拿了,于是他用手指碰了下白敬林的,问道:“现在几点啦?”
白敬林似乎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过了好一会才应说:“快一点了。”
“是吗……难怪我那么困。”
难怪他那么困,简直是要被吸进黑洞裏了。这个感觉和一年前他被蚊子干扰清梦的那次好像,同样是一个异次元的世界……
白敬林的声音也仿佛是从遥远的海那边传来的:“那么困,就睡一下吧。”
“哪有地方睡啊,我坐一会就好……”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要向睡魔宣战。没一会儿白敬林就感觉他压了上来,毛茸茸的脑袋冲着他的颈窝,挑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埋脸,很不客气的样子。方才还嘴硬说我吹吹风就会清醒的家伙,就那么一瞬间便沈沈的睡过去了。
茂市认为,有些被称为“意识丧失”的入睡,是不能算作过错的。有时候他会无端端看着电视睡着,这时候他是没有意识的,不是故意的,因此无需对此负责。同样这次,当他突然惊醒发现自己以霸道而不体面的方式栽倒在别人怀裏时,他也是这样对自己洗脑的。他晃晃睡醒后明显舒畅的脑袋,清了清嗓子,强行排除尴尬:“呃,现在,现在几点啦?”
白敬林不显眼地活动了一下压僵了的肩膀:“三点多了。”
晚风依然吹着,茂市从来不知道七月居然也有这样冷得叫人发抖的时刻,不禁痛恨起自己身上的短袖来。这风刮得他清醒得要命。
“你不困吗?”
“有点儿。”白敬林点点头,“不过过了三点之后就不困了。”
茂市评论道:“现在不困,再过两个小时你就要困得神志不清了。”
白敬林说:“我觉得现在就有点神志不清了。”
茂市心说,不是不困了吗:“你糊涂啦?”
白敬林笑了起来,看向前方波光嶙峋的海面:“是啊,我糊涂啦。”
打哑谜一样,神神经经。茂市哼了一声,却又眷恋着隔壁肉体的温暖,装作不经意地靠了上去,白敬林的衣服上有洗衣粉味,还挺好闻的。他后来回忆自己此时的脑残行为,觉得只能用一个理由解释:“这温暖是我靠出来的,理应由我支配。”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真是霸道出风格霸道出水平了。
“你还喜欢你喜欢的那个人吗?”这句话是白敬林问的,茂市想他真的不清醒了,居然又开始探讨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他随口反问:“你呢?”
白敬林像多庄严地看着他眼睛说:“还喜欢。你呢?”
茂市被他水光涟涟的眼睛盯得有些窘迫,他一时觉得这样的时候如果不回答“当然喜欢”那便输了。于是他一口咬定:“当然啦,我可长情了。”
白敬林没有再说什么。但茂市却觉得他若有若无地往身后的帐篷看了一眼,像是知道他口中那个喜欢的人是谁。突然他的心擂鼓一样咚咚地敲响起来,没错,线索是那样的简单赤裸,他怎么会觉得白敬林一无所知!
是他糊涂了!
他的心差点要跳出胸腔,呼吸也忽然慌乱了起来。我怎么能这么蠢!他打定主意,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一颗流星都没有。”
他抬起头仰望苍穹。
“没错,”白敬林附和,“一颗也没看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城拉开拉链,抓着脸爬了出来,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流星来了吗?”那口吻跟“班主任来了吗?”差不多颓废。
白敬林回答他说:“没有。”而茂市则觉得有些尴尬,脸上有些火热热的。本以为自己看透了白敬林的一切,到头来还是被反杀了。
一城抓过那个画图本,慌慌张张地说:“要来不及了,都怪我睡了那么久。”他拿出黑色的油性笔在纸上开始涂抹,一边涂他一边歪着头认真地说,“既然没有流星,那就画一个安静的黑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