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性搬迁
送别了茂市,白敬林关上了门,转过身来。他背着光,眉眼掩映在疲倦的阴影下,回望着他面前沈默的人。等待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楼道裏的脚步声渐渐渺茫掉,她才开口说:
“他今天打电话来了。”
白敬林抿着嘴,等待她的下文。
“问你什么时候过去。”她平整的发髻掉落了几丝额发,散乱地搭着,是刚才哄佩佩入睡时弄乱的,“我挂掉了。……其实你可以留下的。”
白敬林想象不出她是怎么接到那个电话的,也无法猜测电话那头的语气有多么凶神恶煞,气氛该有多冰冷。他问:“那混账说什么了吗?”
白敬林打小开始,就被大家认为在任何情况下,无疑都是可以信托的。他既不顽皮,也不淘气,该去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本。他从没有抱着妈妈的脖子撒过娇,更无论是那个人如其名铁石心肠的父亲。
白铁军那时才三十出头,是个醒目的高个子,长脸、高颧骨、高鼻梁,发怒时眼睛爆瞪,而即便是他心情舒畅和颜悦色的时候,他的眉眼之间也隐含着凝结不散的怒气。他讲话很大声,走路很大步,心裏怀着很远大的理想,常常发号施令,有人恭维他精明干练,他便微微一笑照单全收,刻意要露出含蓄稳重的样子,而他那神经质一般的跺脚和大骂则专供家人观看。
白敬林三年级的时候,他不吭一声辞了稳定的国企工作,借了钱开始做生意。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一开始磕磕碰碰,经常打电话和别人互相威胁,床头柜裏放一把磨快了的大砍刀。后来不知道是上天没眼,还是时辰未到,居然让他黑吃黑撞出一条生路,最大的对家倒了霉半死不活了,他打蛇随棍上,事业顺便洗个白,居然真让他发达了。可惜发达之后糟糠之妻依旧落不到什么好处,白董二奶三奶包着,回家照样呼呼喝喝,醉酒之后还能动动拳头。
最后苗惠终于下定决心离婚了。她带着白敬林被凈身出户,后来遇到个脾气温和的人,再婚生了个女儿。白董在外面包来包去也只有这一个儿子,怎么可能随便让人带走,三番二次来要人,他权势的压迫是四面八方来的,白敬林只能两头跑。
而现在,白董终于厌倦了这种召唤游戏了。
苗惠没有去纠正他“混账”的说法,只摇了摇头。
“我会和他再磨一阵的。”白敬林安慰道。他看着客厅裏奶黄色的小坐垫、沙发边上装着彩色积木块的塑料盒子,很容易回忆起以前家裏被破坏地稀巴烂的狼藉场景。他不由得翻来覆去地思忖那些灾难,希望它们不要蔓延到这个温馨的两居室的小屋子裏来。
仿佛忧哀压住了舌头,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话了。白敬林静默地凝视着被晚风抚摸着的窗帘,如同能在这翻飞的布片一角中寻求出什么答案。
佩佩也快要长大,需要有自己的房间了。
茂市回到家的时候,他爸正躺在沙发上看重播的足球赛:“你回来啦?吃了没?”
“肯定吃了啊,都几点了。”茂市扔下背包,“我先去洗个澡。”
“餵,你背包裏的衣服要拿出来啊!”茂爸喊说,“你不拿出来我等下忘记了,臭了不要怪我。”
“行了,行了,”茂市一贯快手,衣服都脱了一半了又光着脚跑出来,拎起背包打开拉链往地上抖。挑出来臟衣服,然后把剩下的东西塞回去。突然他在一堆杂物裏看到一个陌生的金属物件。
他捡了起来,是一个流星型的银色钥匙扣,跟新的一样,光泽很闪亮。
他回忆了一下,没印象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跑进自己背包裏的,不过唯一的解释应该是收拾帐篷的时候胡乱放进去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它的主人也就显而易见了。
除了一城谁会这么“应景”带这种东西去看流星!
他嘆了一口气,把钥匙扣扔回包裏。反正也不急,下次见到他再还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