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培中学是一个很有些特色的学校,大家有时候把它传得神乎其神,似乎只有带着斧头上学才不至于肉体心灵任选其一残缺地出来。它占地甚广,建筑面积和学生却不多,茂市等一行人被带队老师浩浩荡荡地领进门,走了一两百米才进入教学区。他们穿过如同迷宫一样的长廊,被教室内的学生投以註目礼。教室门口贴着高一年级的字样,周日的下午还稀奇地上着课,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淡漠呆滞。
“我总觉得自己是来探监的。”茂市忍不住嘀咕。
“我们打扰他们上课了。”白敬林抬起手看表,“两点二十七,快迟到了。”
带教老师似乎对考试地点已经了然于胸,快速地穿过一个又一个拐角。按理说这是间非常年轻的学校,不知道为什么走廊还设置了样式古老的闸门,更加离奇的是不銹钢的材质已经斑斑驳驳坑坑洼洼,晃荡地挂着把小臂粗的生銹铁链。整座学校的设计铺陈也相当混乱,靠近厕所处铺设的白瓷砖被不甚体面地染黄了,散发着一股校园厕所凶杀片的气息。
茂市眉头越来越皱,小队终于在七弯八拐之后到达了考试场所,这时候离考试开始已经过去一分钟,临时用来充当考场的图书室门口还停留着相当一群各个学校来的学生,正一窝蜂围在墻边看座位表。一个眼镜老师着急了小碎步从裏面跑出来挥舞着绿色的文件夹板冲大家软不拉耷地喊道:“快进来,快进来,随便坐,随便坐。”
这是什么特殊服务场所的招呼语啊。
茂市从袋子裏翻出准考证,看了身边的白敬林一眼,后者点点头,也拿出证件走进去。既然座位是乱坐的,两个人也就理所应当地坐在了邻座。值得称讚的是,图书室的座位非常宽裕,一条长桌只坐两人,长颈鹿来考试都没办法偷看。带队老师送他们进场之前叮嘱说:“那我的任务完成,先走啦!你们好好考,三个小时呢!等下坐校车回去,我还给你们叫了外卖到时候在车上吃。”然后他便激动澎湃地挥舞着手,仿佛身处喧闹的火车站,然后他迈开脚步欢腾地走了几步,又扭回头来,“都是辣子鸡,没有不吃辣的吧?”
不知道大家是太吵没听见还是什么原因,没有人应声。倒是有些别校的人看了那位正赶着去抓住周末青春尾巴的老师好几眼,神色并不是太崇敬。
一场考三个小时的试,无论如何都不会太愉快。图书室没开空调,大张着的窗户送进来一阵阵具有压迫力的热浪,加上纸张翻动和书写的声音,偶尔也有人打个喷嚏拖个椅子掉只笔。
这是非常催人欲睡的环境。
茂市托着下巴来回翻动着a3大小的试卷。没有选择题,都是大题,一共八道,题目很有简洁美,只有寥寥几行,空空荡荡地印在雪白的卷子上。他草草浏览一遍,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周围的人,静默地等待有人首先举手发出“是不是发错卷子”的疑问。但是等了七八分钟,大家依然心无旁骛地低着头,有人还沙沙地落笔,似乎在长篇大论。
我失忆了?!茂市盯着卷子上出现的各个陌生的名词,心裏很有些惴惴不安。不会做并不要紧,但是为什么周围的人都一副这就是日常练习水平的样子呢?他瞄了一眼白敬林,发现他正拿着一只黑白纹的钢笔在草稿上落笔如飞地写着。
怎么会……?茂市目不瞬移地死盯着他的手指和笔桿,最后终于看出来他好像是在涂鸦。
“……”
茂市长嘆一口气,决定死活不能丢脸,打肿脸要充胖子,怎么样也要拿出“我可是在流利地答卷”的气势,瞎编也要把答题纸填满。铁卟啉他知道,但是胡萝卜素的分子式是什么?还有一道画图题,叫人画出碳几几的立体图,这倒是可以推理,茂市对着这唯一一道可以拿满分的题目,挖空心思抽出从未上场的4b铅笔把阴影都打上了,整个立体图熠熠生辉立体得不行。
天马行空创作的间隙裏,茂市抬头发现原先灼热的光线,已经被削弱得只剩个空架子了。风还是吹着,但从母夜叉变成了待嫁少女,轻轻抚弄着窗帘,撩动着考场裏的死水。他出神地望着丁达尔的阳光,它柔柔地落在靠窗的木柜上、落在邻座人的头发和脸颊上,像是到处撒着浮空的金色粉末。这个景象是可以拍下来作纪念的,尤其是在松培这么诡异微妙陆离光怪的地方。茂市在心裏搜刮着词汇想描述一下这陌生环境裏难得的舒淌漫长,登的突然取景框裏的人招呼不打地站起身来,哗啦一下伸手把窗帘拉上了,还回头确认,势必要拉得紧紧的。
“光,晃我眼睛。”白敬林站在原地,镇定地对赶上前来的监考老师解释。
眼镜老师宣布考试结束停笔的时候茂市彻底松了一口气,麻利地收拾好桌面,毫无留恋地把卷子们留在原地。有一个瞬间他想干脆把名字划掉算了免得丢人,然后想想就算是考三十分那也是自己智慧的结晶,心一软便打消了这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