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舅妈突然被通知要上夜班,蒋筝没回家,一是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蒋宏伟发过疯的房间裏,二是不想睁开眼睛再看到蒋宏伟的脸。
她搬了个椅子坐在孟奇然家的落地窗边,话特别少,翘着二郎腿,侧头看窗外。
院子裏空空荡荡,也不知道蒋筝在看什么,她只顾着一味地出神。
茶几上多了几袋种子,夏瑾、绣球、美人蕉、茉莉还有蓝雪花。
孟奇然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来握在手裏,嫌烫,就放在了窗边。
他转身往门外走,蒋筝听到声响,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去哪?”她问。
“给你买药。”
蒋筝又坐了下来,但眼神不再看着窗外,一直钉在他身上,看他穿上墨绿色的连帽外套,然后扣上帽子。
“一会就回来。”孟奇然安慰她。
蒋筝点点头。
大概过了一分钟,蒋筝接到了孟奇然的电话。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咬着指关节,等对面开口。
“看院子。”孟奇然的声音从听筒裏传来。
蒋筝照做,看见孟奇然站在中央冲她挥手,她眉头轻挑,浅浅笑了笑。
“你干嘛。”蒋筝的声音还是沙哑,像两片生銹的铁片凑在一起摩擦出的声音。
“别说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柔,“听我说。”
孟奇然转身往大门外走去,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蒋筝的视线裏。
听筒裏的声音还在延续。
“我现在到路口。”
“……”
“在西街。”
“……”
“枇杷膏,消炎药,双黄连口服液。”
“……”
“在超市。”
“……”
“雪梨,冰糖,葡萄。苹果吃吗?算了你别说话,我买了。”
听筒裏的声音顿了顿,接着说:“不想吃就留给我。”
然后那头是方便袋摩擦发出的声音,呼啸的风声,还有孟奇然沈重的呼吸声。
“你别跑。”蒋筝开口。
话音刚落,孟奇然的身影越过大门口的老树,出现在院子裏。
“说晚了。”他脚步慢下来,抬手拨弄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
他开门走进来,切断电话,拎着袋子到她身边。
被蒋筝放在窗边的水变得温热,他哄着蒋筝吃药。
喉咙肿得只能一片一片吃,苦得蒋筝眉头直皱,剩下最后一片说什么也不肯吃。
孟奇然抓着她的手翻说明书,看了几秒,说:“不吃也行。”
接着拿勺子餵她枇杷膏,蒋筝偏头不看他,浑身的细胞都在抗议。
“甜的。”他捏上蒋筝的下巴,但没用力。
蒋筝摇头,侧过脸冲另一个摊开的袋子扬了扬下巴。
孟奇然会意,按她的指示,拎起袋子去厨房忙活。
她坐得有些累了,站起来伸懒腰,活动身体。
拿起枇杷膏要放回袋子裏,身子刚沾到沙发,拨开袋口,看见个灰色的抽绳绒袋。
这东西蒋筝熟,以前拔智齿的时候敷了一整天。
她把枇杷膏扔进去,捞起冰袋放手裏,端详了三五秒吧,贴在了刚有些消肿的脸上。
“哎。”蒋筝到厨房边上的墻角倚着,唤孟奇然一声。
孟奇然刚将冰糖融化,切好的雪梨块往锅裏扔,回头看见蒋筝拿冰袋捂着脸。
“我买来给自己降温的。”他笑。
蒋筝胳膊屈起撑在墻上,手指点在太阳穴,她歪头,淡淡道:“别装。”
孟奇然调小火,扣上锅盖,笑意更盛,“行,敷着吧。”
“要煮多久啊?”蒋筝指了指锅。
孟奇然抬手看手表,“再煮个十二三分钟吧。”
“哦。”
她待得无聊,转头走向孟奇然的卧室,摁开了天花板的灯。
孟奇然的衣柜还敞着,他刚才出门匆忙,忘拉上门了。
蒋筝坐在衣柜对面的床上,目光扫过一件件的衣服。
那件黑红相间的潮牌半袖不错,和自己的吊带裙挺搭;紫灰色的卫衣也好看,买件同色系的针织毛衣能配上;还有那个绣着樱花的,就买个耳环配吧。
扫过一件格子元素的衣服时,蒋筝抿直了嘴角。
这衣服见他穿过一次,在他身上还挺有型的,单拎出来怎么看怎么丑。
在一排挂着的衣服下面,单单有一件迭得整整齐齐摆在那裏,蒋筝认得,她穿过的那件圆领卫衣。
孟奇然站在门口,端着一碗冰糖雪梨,指关节扣响门板。
“你想在这喝?”
他问完,也没等蒋筝回答,端着碗就坐到了她身边。
其实蒋筝本没想坐床上吃东西,但这会儿也懒得说话,直接盘起腿等他吹凉碗裏的雪梨。
一直都没註意到,腿上磕出了几块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用指腹按下去,还有点儿疼。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躁起来了,火一股一股地往上窜。
她又把手伸到兜裏去摸烟盒,刚抽出一个角,孟奇然开口:“别坐我床上抽烟。”
蒋筝琢磨,这话重音落在“床”上,不是“我”上。
言下之意,不坐床上就行。
行,他日子过的讲究,蒋筝也不跟他犟。
她讪讪地把烟盒推回去,冰袋这会儿快化成水了,她往地上扔,孟奇然捡起来扔垃圾桶裏。
“不喝了。”蒋筝恼了,给他撂脸,穿上拖鞋往客厅去。
本来就够他妈郁闷的,这人偏要给她添堵。也不是说他做得不对,就是赶在这时候,那举动她看在眼裏明摆着的“嫌弃”二字。
“蒋筝。”孟奇然追出来,把手裏的碗放餐桌上。
蒋筝盘起左腿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抱着臂应:“别叫我。”
孟奇然挨着她坐下,嘆口气,扶着她的肩膀想把她转过来。
蒋筝挣脱,不动,也不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孟奇然看着她后脑勺说,“不是不让你坐床上抽烟,你不心疼自己的嗓子我心疼,等你好了把烟灰弹床上都行,换一套床单的事。”
蒋筝回他:“我没那么没素质。”
“我知道。”
孟奇然顿了顿,接着说:“冰袋放地上,那一圈都是凉的,你踩上去受不了。”
“我不会穿鞋吗?”蒋筝放下腿,转身对上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