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有餐厅部,西餐和中餐都有。如果不想去了餐厅等,可以提前给餐厅部打电话订餐。
向阳起身去洗漱时,听到顾时砚在外面打电话订餐,报出来的几个菜名都偏她口味。她接水洗脸的动作微顿,温度适宜的水流就顺着指缝溜走了。
洗漱好,两人相携离开套房,乘电梯下餐厅部时,向阳才想起来问:“你不是说订了今天票回北市?”
黎城的机场还在建,而黎城直达北市的高铁,她没记错的话,只有中午十二点那一趟。
眼下是下午的三点半,乘车时间已经过了。
顾时砚抓着向阳的手,专心把玩她的手指,答得有些漫不经心:“改签了,我先去绿城,再从绿城飞北市。”
上午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醒了,本来是要走的,行礼早就收拾妥当。
但转过身,看见向阳睡得正沈,有一缕头发覆在她脸上,发梢尖被她抿在嘴边,罕见地透出几分娇憨可爱。他看着看着,就舍不得走了。
“去绿城是几点的车?”向阳问。
绿城是省会城市,从黎城去绿城,车程只需一小时左右。再从绿城飞北市,只需要两个小时。比起坐直达高铁五六个小时回北市,换到绿城转乘飞机,确实是个少受罪的办法。
顾时砚答:“五点。”
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他握住向阳的手,携她走出电梯,边往餐厅走去,边道:“你放心,时间赶得及。”
时间确实赶得及。
吃完饭,才四点。
两人回到套房,顾时砚进房间裏提起行李箱就能走。但走出客厅,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进他平时办公的那间书房,再出来时,他多了一个礼品手提袋。
向阳也没在意,只当他是在黎城这边买了什么礼物要带回去送人。
司机林常胜已经在酒店门口候着,两人走出酒店门口,林常胜立即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接过顾时砚手中的行李箱放进去。
再接过那个礼品手提袋时,顾时砚却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眼风不着痕迹地往向阳一扫。
林常胜会意,关上后备箱,将礼品手提袋带上了车,放在副驾驶座上。
四点半的时候,到了黎城火车站。
顾时砚下车,提着行李箱离开。他没让向阳下车送他进站,只吩咐林常胜把她送回家,就朝车裏的她挥挥手,说了句:“明年见。”
便转身离开了。
这天天气并不算冷,但天气阴沈,时不时刮来一阵风,顾时砚穿着带帽子的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手上挂着件外套,提着行李箱渐行渐远。
旁人都是形色匆匆,唯有他闲庭信步般,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背影没入人潮裏,像是一尾鱼跃入大海中,转眼之间便寻不见了。
向阳找了片刻,无果。
目光所及之处,只剩茫茫人海。
她心裏忽然就生出一点不舍和失落。
坐在前头的林常胜,从后视镜裏看到向阳垂着眼,一边重新启动车子,一边说:“顾总来的那天,也是我过来接的人。那时候他走到我面前,我第一反应就是怎么还有长得这么漂亮的小伙子,还怀疑他是不是女娃娃扮的。”
向阳抬眼,笑着应了一句:“我第一眼看到他时,也是和您一样的想法。”
“那天晚上公司高层原本打算摆席,替顾总接风洗尘,顾总却说有私事要办,把宴席给推了。”林常胜调转车头往回走,火车站被抛在身后,从后视镜一瞥,已经变成了一朵影影绰绰的小蘑菇。
“我那时候还在想,这个顾总看起来这么年轻,不通一点人情世故,空降到咱们小地方来,怕是要吃点亏的。”林常胜说着,不免要提起这一阵子顾时砚在公司裏雷厉风行实施的手段,把几个高层元老收拾得服服帖帖,底下的部门更是不敢再耍小聪明报假账,一扫先前散漫懈怠作风。
末了,他有些唏嘘地感嘆道:“结果是我低估顾总了。顾总年轻有为,从小见的世面多,咱这小地方的这点事,难不住他。”
黎城人大抵都有这么一个通病,喜欢唠嗑。
林常胜唠了这么一通,向阳偶尔应一声“是”“嗯”,自己神思却飘得远了。
她想起自己试婚纱的那天,陈余原本是要陪她的,后来推说公司新任总经理来了要接待。
也是那一天,顾时砚“噗通”一声,以臣服跪地的姿态出现她面前。
后来回到家裏,隔壁的路奶奶说曾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来过。
路奶奶形容那小伙子:年纪看着二十出头,长得可俏呢。
现在想来,那天正是顾时砚到黎城的第一天。他跟林常胜说的有私事要办,其实就是来找她吗?
路奶奶口中的那个长得可俏的小伙子,就是他吧?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对她更像蓄谋已久,而非见色起意。
向阳一时间思绪纷杂,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以为两人这段关系,彼此都心知肚明不会有结果,她是他的一段风流消遣,他填补她贪一时刺激的喜欢。
等时间到了,他离开黎城,她回归平静如水的生活。大家好聚好散,各不纠缠。
现在看来,他要的可能不止她那一点浅薄的只流于皮相的喜欢。
倘若真的要交出一颗真心,无异于飞蛾扑火。她已经扑过一次了,将青春都赔付给一场没有结果的等待,如今已经没有余力再扑一次。
只是想法理智,感情上却仍有失控的趋势。向阳思绪飘着飘着,忽然想给顾时砚发了条消息,还没回神,她已经掏出手机,打下“一路平安”四个字。
她看了看,又觉得这一句过于生硬,便删去改成:“回到家了,给我发信息。”
顾时砚给她回了一张在候车室人来人往的照片,紧接着又发来一句:“我回黎城的时候你来接我?”
人还没走,就已经惦记要回来了。
向阳唇角微扬,回了个:“好。”
车驶到馨园小区门口,向阳因低头回覆消息错神没註意,林常胜已经驶入小区裏,再想叫停在门口已经晚了。
最后,林常胜还是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下车的时候,林常胜想要替她开车门,被她制止了:“不必这么客气,我自己来就好。”
林常胜笑呵呵地说好,拿起放假副驾驶座上的那个手提袋递给她,“这是顾总给您留的。”
给她的?
向阳心裏疑惑。
“过几天就是情人节了。”林常胜补充道:“这可能是顾总提前给您准备的情人节礼物。”
今年的情人节,是在年初三这天,确实差没几天了。
向阳接过手提袋,径自打开车门,下了车。
正巧邻居路奶奶家儿媳带孩子出门,瞥见她从车上下来,视线往车标一瞟,“哟”了一声,拖长语调道:“阳阳回来啦,你这是朋友又换新车了?还是换了新朋友?”
邻裏邻舍的,一点风吹草动都避不开人耳目。向阳前阵子加班晚归,有时候顾时砚深夜送她回来,左邻右舍都能听闻车鸣声。
面对八卦心重的邻家婶婶,向阳只能笑着应付一句:“是换了新车。”
进了自家大门,程琴正在院裏侍弄花草,听到开门声,掠一眼过来,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回来了。”
自从她和陈余退婚,程琴就不大管她了。她晚上回来得晚或者彻夜不归,都有绝对的自由。
这种自由,让向阳一度有些惶然。以为是母亲是对她失望,从洛水镇回来的第二日,她小心试探过,结果程琴说:“你有自己的想法,我管不了你,又何必多操心。反正你过得是好是坏,都得你自己受着。”
直接证实了她的猜测,母亲确实是对她失望,不管她了。
若是以往,她出差晚归,母亲一定会担心她在外没吃好,特意留饭菜给她。
现在只有一句不咸不淡的“回来了”,连个主语都没有。
这种变化,要说没有失落,那是假的。但失落过后,她也知道退婚一事给家裏带来了多少闲言碎语和压力,也就能坦然接受了。
毕竟退婚的路是自己选的,有什么后果自己得担着。
向阳踏过鹅卵石小路,进屋裏,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然后将顾时砚留给她的手提袋打开,裏面装着一个藏蓝色的礼盒。
抽出礼盒,打开。
裏面躺着一本铁圈装订的速写本。
她正想翻开,手机忽然响了。
是江寄远打来的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开个视频会议,项目方案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再细化修改。
向阳应声说有,一边将速写本往边上一推,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会议软件账号,点进视频会议室裏。
这一通视频会议,足足开了七个多小时。关电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快一点。
向阳将记录会议的簿子往边上一扔,伸手按着太阳穴,闭上眼长长吁了一口气,没註意到那本速写本,被会议纪要簿压在了最底下。
这一通会议结束,但还有问题没解决,明天还要接着忙。
而她这一忙,眨眼间就忙到了年三十。
这一天,刚吃过午饭,向阳正要和父母一起贴春联,林薇给她打电话了,约她晚上一起跨年。
“我今晚开跨年派对,大家都来,你千万不能缺席了。”林薇说,顿了一下,又补一句:“我男朋友也在,到时候正好介绍你俩认识认识。”
向阳知道林薇最近新交了一个男朋友,还是个大学生,长得很好看。据说是上回林薇去海城购物时碰上的,一见倾心,她费了不少心思才追上的。
为了这个男朋友,林薇连夜店都戒了,每天化身贤惠女友,寸步不离地守在男朋友身边当一朵解语花。
她的几个小姐妹还曾发过朋友圈,说她是海裏遨游的□□,不知搭错哪根筋,竟肯回头上岸了。
“就在我南园的那个别墅裏,你吃完年夜饭后一定得到啊。”林薇要在自己的地方开派对招待朋友,要忙的事情不少,叮嘱这么一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程琴扶着向天则站到椅子上贴门联,转头问了句:“谁的电话啊?”
向阳收了手机,走过来一起扶住椅子,应了句:“林薇的,说是晚上要开派对一起跨年,让我吃完年夜饭过去看看。”
程琴“哦”了一声,说:“那你去吧。你扶好你爸,我去炖汤。今天晚饭早点吃,你早点过去。”
最后年夜饭是在五点吃的。
吃完饭后刚过六点,天色还余一点灰扑扑的光亮。向天则拎了一挂鞭炮,在院裏点燃。
劈裏啪啦声短暂地响了一会儿就回归安静,只余一点烟雾袅袅,将院裏花草遮掩得模糊不清。
无端让人徒生一种在做梦的虚幻感。
向阳站在院子裏,双手揣着兜,静静望着天,心想这又是一年的除夕了。
因为缺了一个人,家裏气氛不像别人家那样融洽欢乐,总是热闹不足,冷清有余。
但她也只走神一瞬,就将心情敛好,转身进屋回房了。
再出门时,是在八点后。
向阳妆发精致,身上衣服都是精心搭配的,甚至还罕见地喷了香水。
向天则和程琴在客厅看春晚,知道女儿要出门,他笑呵呵地说了句:“要是晚上喝了酒不方便开车,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程琴搭了一句腔:“少喝点。”
向阳说好,“那我出门了。”
到林薇那儿时,是八点半左右。
其他人比她早到一点,都已经聚在院子裏,三三两两地凑一起谈笑风生。
向阳在这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看到不少熟面孔。
江寄远和朱明莉同坐一桌,边上有江寄远堂妹江晓雨和她的闺蜜。
陈余混在一堆公子哥裏,举着香槟,举手投足之间显出几分浪荡子的气质来。
明悦也来了,但她明显不适应这种场合,很是局促地独坐在角落裏,视线时不时朝陈余望过去,但陈余正享受着几个公子哥的吹捧,并未註意到她的拘谨和不安。
林薇那几个玩得要好的小姐妹则在围坐在一起玩骰子,看见向阳来了,都朝她招呼:“阳阳来了,一起玩骰子?”
“你们先玩,我等会来。”向阳朝她们笑笑,坐到明悦那一桌。
明悦看见她,如同看到了救星,眼睛唰的亮起来,语气欣喜地道:“向阳姐你也来了?”
向阳点头,解释一句:“林薇是我朋友。”见明悦一脸迷茫,又加了句:“就是这别墅的主人。”
明悦这才恍然一悟,眼中带着些许艷羡地道:“原来你们是朋友。”她还以为,向阳也跟她一样,是靠男人才能挤进这圈子裏。
向阳听得出她言外之意,笑了笑,“你以后和她们熟一点就好了,要和她们交朋友,主动些没关系,她们也不全是看碟下菜的,只要你足够真诚。”
明悦颊上发热,有种被人戳穿阴暗心思的羞赧与尴尬,讪讪应了声是。
向阳岔开话题,和她说了几句别的,就架不住林薇那几个小姐妹一再相邀,起身过去一起玩骰子。
她把明悦也带上了,揽着明悦的肩膀,对几人介绍她:“这是我邻家妹妹明悦,从小就认识的,性格有些害羞。”
这几人也还给向阳面子,笑脸热络地接过话:“我们正好缺两人,加你和她正好够数,来来来,咱们换个玩法……”
玩了一圈下来,向阳依旧没看到林薇的身影,恰好陈余这时候终于想起被冷落的明悦,举着杯踱步过来,向阳便起身让出位置,让他来代替自己。
她进屋去找林薇,问了在客厅摆盘的保姆,保姆指着楼上说:“小姐在卧室裏。”
二楼主卧的房间门没掩严实,留了条巴掌大的缝。向阳走到门口时,听到裏面传来了几声闷响。
像是在捶桌发出来的。
向阳停住脚,喊了一声:“林薇?”
房裏一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林薇闷闷的声音响起:“进来吧。”
向阳这才推门进去。
林薇坐在梳妆臺前,神色恹恹的,整个人像块没骨头的肉,软趴趴瘫着。
这样没精神的林薇,是很少见的。
向阳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什么,林薇忽然就扑过来,抱着她的腰,喃喃道:“阳阳,我这回是真的栽了。”
“怎么了?”向阳的手落在林薇背上,轻轻拍了拍。
“本来说好今晚他六点过来的。”林薇道,“结果他说有点事情,今晚可能会晚到。刚刚又发信息,说事情没解决,可能来不了了。”
林薇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她新交那个男朋友。
要是以往,别人这么放她鸽子,她早就分手拉黑删人一条龙,绝不心软。
可现在,她非但没有把人拉黑,还卑微得连个电话都不敢打过去,问是什么事情没解决,生怕打扰到他。
浪成海王的人如今说自己栽了,那是真栽了。向阳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林薇这新交的男朋友到底是什么来路,竟能把林薇收服。
“兴许是真的脱不开身,毕竟今天是除夕,总要陪家人。改天再带他一起吃饭也没关系。”向阳安慰了几句,不想这反而让林薇更气郁。
“陪什么家人,他家又不在黎城。”林薇气道,“他在黎城,也就认识我一个,能有什么事脱不开身。”
但这话,林薇也只敢向阳面前说说。她很快平覆好情绪,站起身,挽着向阳的胳膊,晃了晃:“我刚才的样子,你看见归看见了,可不能说出去啊。”
要是传出去她被一个男大学生时收服了,那她林大小姐的面子往哪搁。
向阳说好,问道:“你那男朋友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好看。他身上有种野性的气质,和顾时砚那种精致的漂亮,完全是两个极端。”林薇瞇起眼,“说起来,他和你长得有点像,尤其是眼睛。”
林薇说着,拿过搁在梳妆臺上的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