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就能看见程琴住的那间病房窗户。
只是那扇窗户紧闭着,直至暮色将沈,都不见打开。
顾时砚坐在椅子上,手裏捏着手机,时不时按亮屏幕,低头看一眼。
手机裏消息不断,有谄媚讨好字句斟酌的新年祝福,也有亲朋好友们插科打诨兼具试探他感情进度的八卦问候。
那个被他置顶的消息框,却一直很安静。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除夕时发过去的新年快乐。
向阳始终都没有回过他一条消息。
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一等就是整个春节长假结束,始终没等来她的回头再和他说。
到了正月初八这日,假期结束,顾时砚作为华盛黎城分公司的一把手,按往年的惯例,上午需要出席开年全体员工会议,并做发言。
发言的稿子明悦在过年期间已经写好,一早到办公室打印出来,交给了顾时砚。
哪知会议开始,顾时砚一身深色西装,却双手空空地走进了大会议室。
轮到他发言时,他单手揣着兜,闲庭信步般走到演讲臺前,唇边噙着几分笑意,还未开口,底下已经响起一片倒吸气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窃窃私语“顾总好帅”“顾总的腿好长”。
明悦坐在几个部门负责人的后排,也同样忍不住小声喊了句:“顾总好帅啊。”
她身边坐着陈余,正低头玩手机,闻言忍不住抬头斜她一眼:“能有我帅?”
上司没有男朋友重要,明悦昧着良心摇头:“当然没你帅。”
陈余这才满意哼了声,又低下头玩手游。
明悦凑过去看了几秒,但发现自己看不懂,便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了演讲臺上。
此时臺上的顾时砚,心情其实并不好,对这个冗长的会议已经不耐烦,因此他言简意赅,只有短短几句:“闲话就不说了,今天我以个人名义给每人发一个888元的开工红包。谨此祝大家新的一年,工作顺利,事业有成。”
会议室裏安静了一瞬,随即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事少给钱大方尤其开会时不说废话的领导,没人不喜欢。
就连陈余都放下手机,跟着一起用力鼓掌,真情实感的大声喝彩:
“顾总真帅!”
陈余自从被父母限制零花钱,日子就过得极其节俭。一个年过完,如今已经到了连地上掉个一毛钱都要捡起来存着花的程度。
888元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成了一笔巨款。
明悦看他这为钱而折腰的狗腿子行为有点好笑,忍不住逗他:“你的红包是不是应该上交给我?”
陈余面色一僵,试图挣扎一下:“男人在外,不能兜裏没有钱。”
“有点道理。”明悦佯装思考,“那就给你留个零头吧。”
零头8块钱,能买16个棒棒糖了。
因为明悦闻不了烟味,而正在戒烟的陈余瞥了她一眼:“也行吧,能凑合。”
明悦没想到他还愿意上交了,先是楞了楞,随即便甜蜜地笑起来,伸手轻轻往陈余脸上戳了一下,轻声说:“那晚上我请你吃大餐。”
走下演讲臺的顾时砚,目光往这边扫来,正好看见两个助理旁若无人眉目传情,立刻蹙紧了眉头。
感情不顺且心眼小的人,见不得别人恩爱。
顾时砚脚步一顿,没回前排的位置,心情烦躁地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两分钟后,明悦就收到了来自顶头上司的翘班短信。
“我临时有事,把今天下午的会议都推了。”
顾时砚离开公司,又驱车去了趟医院。
他提着果篮走进住院大楼的护士臺,还没开口,护士先一步说道:“308房的病人,今天一早就办好出院手续,回家了。”
顾时砚一楞。
出院了?
前两天程琴还闹得楼上楼下都听到了动静,医生护士追着她打针餵药,怎么会突然就出院?
护士像是猜出了他心裏的疑惑,笑着解释:“病患回到家裏,在熟悉的环境裏更有助于平覆情绪。”
程琴这种情况,住院治疗没有什么太大效果,还是要她自己肯从过往的痛苦中走出来。
顾时砚道过谢,还是将手裏的果篮留在护士臺。
几个护士各自挑了自己喜欢的水果,望着他挺拔的身影渐渐远去,都哀愁地嘆了口气。
顾时砚这些天都来医院,凭借着一张脸,已经在医院裏出了名。因为他总坐长椅上,住院部的护士就在背地裏喊他长椅王子。
但今天开始,这位长椅上王子就见不到了。
离开医院,顾时砚转而去了一趟向阳家。
但他仍然只是将车停在几十米开外的路边,人坐在车裏,望着向阳家门口,并不露面。
他这些天去医院,每天都会托护士往程琴的病房裏带东西。
有时候是果篮,有时候是一束花。
而他坐在长椅上,每天也能看到向天则和向萍两人出入,却始终没碰见过向阳出入。
这说明向阳其实是知道他在医院裏的,然后才能不动声色地刻意避开了他。
她既然不想和他见面,他便识趣地不去讨她嫌。
顾时砚在车裏安静待了两个小时,如同来时,悄悄走了。
黑色路虎缓缓驶过向阳家门口,地上枯叶被车轮碾过,在低空中转了圈,又轻飘飘地落下来。
落地的时候,向阳从房间裏走出来,倚在阳臺的护栏上,抬眼时瞥见了已经远去的车尾一点余影。
她觉得眼熟,正要辨认车牌,车已经驶到拐弯处,车身一摆,眨眼间就出了视线范围外。
顾时砚再回到公司时,是下午两点半。
正好是午休结束的上班点。
明悦还没从午睡中回神,正揉着惺忪睡眼,忽见一道身影风似地晃进来,气势汹汹撂下一句:“下午三点是不是有个会议?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会议两点四十开始。”
明悦:“……”
不是,您上午的时候不是说把会议都推了吗?
明悦欲言又止。
但已经走进办公室的顾时砚此时浑身上下连背影都写着“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她想了想,还是屈服地点头:“好,我这就通知下去。”
情场失意的顾时砚就这么一头扎进了工作中。
连轴转了一周,期间忙得人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自然也挤不出时间再去想一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直到周末这日,华盛旗下的那条美食街经过修缮后重新开业,顾时砚作为华盛负责人,要出席活动,亲自参与剪彩仪式。
美食街旁边就是华盛旗下的商场,平时人流量就很大,听闻美食街重新开业,还有不少抽奖免单福利,聚集的人又比往常翻了几倍。
顾时砚上臺剪彩的时候,目光散漫往臺下人群掠了一眼。
从礼仪小姐接过剪刀时,他才忽觉刚才一眼扫过的人群裏,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是他再定睛往那方向看去。
确实是向阳无误。
她在人群外围,正遥遥望着他微笑。
顾时砚一怔,握着剪刀,将自己大衣一侧当成花球彩带,“咔嚓”一声,剪出了一条十几公分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