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第二周的周一,
天气转暖,阳光温煦得仿如暖春。
由阴转晴的,不止是天气,
还有顾时砚的心情。
这天上午,
陈余就感受到了顾时砚身上那股春雪消融之后的暖意。
他负责记录周一上午例会的会议纪要,但因为熬夜打游戏,
在会上一直打盹儿神游,错过好些的内容。会议结束后,陈余把会议纪要拿给顾时砚签字,原本已经做好被冷嘲热讽的准备,不料顾时砚非但没挑刺,
反而给他查缺补漏,让他重新写一份再拿进去签字。
陈余被顾时砚宛如春风般温柔的态度惊得困意尽消,张着嘴,
好半晌才吶吶挤出一句谢谢。
从顾时砚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办公位上,
陈余仍然有些恍惚。一直註意着这边动向的明悦看见他神色不对,
歪着身子凑过来,
低声问了句:“被骂了?”
“非但没骂我,
还帮我修正了会议纪要,
态度好得像我孙子。”陈余心情覆杂,挨着明悦的脑袋,同样压低声音问:“你说,咱这位难伺候的顾扒皮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什么孙子,
嘴上没把门,
小心被听到。”明悦轻斥一句,随后附和道:“不过今天顾总的心情确实很好,早上他到办公室的时候,
还笑着跟我打了声招呼。”
明悦说着,想起上周顾时砚每天都沈得像锅底的脸色和刻薄凌厉的作风,不由心有余悸地捂住心口:“他冲我笑时,我还以为是我没睡醒,在做梦呢。”
但说实话,顾时砚除了在吃上面挑剔外,平时并不难伺候。工作上犯些无关痛痒的小错,他也不会计较太多。
所以上周顾时砚那股从骨子裏透出来的阴沈,着实有些吓人。
陈余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拍脑袋,“我懂了,顾扒皮上周肯定是和向阳吵架了,所以心情不好。”
“不能吧。”明悦却有些不信,嘀咕道:“顾总不像是那种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的恋爱脑啊。”
陈余瞥她一眼,没说顾时砚为了向阳,连西郊那块地都肯拱手让人,如果这都不算恋爱脑,那天底下就没有恋爱脑了。
他想了想,忽然对明悦说:“你微信给我发个两百元红包。”
过年那会儿,陈余家裏给他安排了相亲,他没去,父母就彻底断了他的经济来源。
眼下陈余除了一张信用卡可以透支几万额度外,他身上掏不出一分现金。
这事明悦也是知道的,所以她“哦”了一声,也没问他要两百元干什么,便乖顺地拿出手机给陈余转了两千。
陈余看到转账金额,楞了一下。
明悦说:“还有半个月才发工资,这两千你拿着先应应急。”陈余是什么消费水平,她是清楚的,两千块在陈余那裏,可能一顿饭钱都不够,因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又补上一句:“年前发的年终奖我都给我奶奶收着了,你要是还缺,我晚上找我奶奶拿。”
在陈余的印象中,从来只有自己给女人钱,女人给他钱花这还是第一次。
虽然钱不多,但明悦刚毕业不到一年,现在一个月也就五千多的工资,扣去五险一金,到手的钱都不到五千。她现在相当于是把一半工资都支给他了。
陈余心下顿时大为感动,恨不能把她亲个够。但现在场合不对,在办公室裏不宜做太亲昵的举动,所以他最终只是捏了捏明悦的手,语气认真地说:“好媳妇,以后有我吃肉的时候,绝对不会让你喝汤。”
明悦脸色微红,小声说了句:“赶紧工作吧。”就坐正身体,专心忙手头上的事了。
陈余看着明悦晕红的耳垂,只觉得心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低下头,原本打算给向阳发个两百的红包,在输入金额时,手指微一顿,把两百改成了一百四十八。
红包发出去,向阳几乎是秒回了消息:【?】
但红包却没有领。
陈余回道:【城南有家餐厅两周年店庆,有半价打折的活动,请你去喝个下午茶。希望你喝好吃好心情变好,你开心了我老板才开心,我老板开心我才能好过。】
等向阳领了红包后,陈余才又慢腾腾地补上一句:【对了,那个打折活动是针对情侣套餐的,你记得邀请我老板一起去。】
向阳:【……】
向阳显然是被他这个套路无语到了,发来一串省略号后,就再没有回覆消息。
但她既然领了红包没退,就说明还是愿意被套路的。
陈余放下心,将手机扣在桌面上,转过头,身子歪向明悦那边的工位,低声说:“晚上下了班请你喝杯奶茶,刚刚赚了几十块钱。”
他本来要给向阳发两百红包的,现在只发了一百四十八,省下的这五十二块可不就是赚了。
“短短几分钟就赚了几十块,你真厉害。”明悦眉眼露着温柔笑意,夸了陈余一句,才拒绝:“但是晚上不行,晚上我有事要去办,要不中午喝吧?”
“你要去办什么事?”陈余问,“我开车送你?”
明悦摇头,嘘声说:“秘密。”
陈余见状也不问了。他大概能猜到明悦要做什么,情人节的时候他送了明悦一条项链,价值不菲。明悦大概是觉得礼物贵重,心裏过意不去,这些天私下裏找过他那些朋友打听他喜欢什么,筹备回送他一份礼物。
她既然想秘密行事,给他一个惊喜,他就如她所愿,装作不知情。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到,办公室裏的同事们都陆陆续续关电脑拎包走人。
向阳落在最后,等顾时砚给她发了消息说已经在楼下,她才起身离开。
她上午领了陈余的红包后,就给顾时砚发消息,约他晚上一起吃个饭。
顾时砚一口答应下来,让她下班在公司等着,他过来接她。
向阳走出公司所在的大楼,一抬眼就看见了顾时砚。他姿态闲散地倚在车门,垂着眼把玩手机,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周围路过的人,目光都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人长得好看,就算披个麻包袋也照样能吸人眼球。何况此时的顾时砚穿着考究还有豪车在旁,不仅路人频频回头,还勾得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大着胆子上前要联系方式。
被女生主动要联系方式这种事,顾时砚不是第一次遇到。以往他都会直接拒绝,这一次他正要拒绝时,余光瞥见向阳正走过来,便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她走近,才慢悠悠地说:“交友的事,得问我女朋友同意不同意。”
两个女生顺着顾时砚的目光,转过头,视线停在向阳脸上一瞬,便识趣地退场:“抱歉,打扰了。”
顾时砚註意力全在向阳身上,她徐徐走过来,目光没分一点给那两个女生,云淡风轻地说:“走吧。”
明显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男朋友被人搭讪。
甚至连一点吃醋的意思也没有。
顾时砚不由气馁,那股因为向阳主动约他吃饭的高兴劲儿也随之消失殆尽。
上车后,向阳见他兴致不高,难得主动问了句:“今天工作不顺利?”
顾时砚恹恹地摇头:“没有。”
那稀奇了,在她面前,顾时砚向来是精神烁烁态度积极,眼下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还是头一次见。
怪不得陈余会斥资让她请顾时砚吃饭。
看来他心情确实欠佳。
向阳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耷拉的眉眼上,问道:“那你是为什么不高兴?”
顾时砚眼风轻飘飘地扫过来,眼神裏分明是在说“你看得出来我不高兴,就没看出来我为什么不高兴?”
可惜向阳未能与他建立心有灵犀的默契,并没有领会他这一眼的含义,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上了什么臟东西,不由伸手摸着脸,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顾时砚无声一哂,收回目光,不想再计较下去坏自己心情,于是妥协地转移话题:“怎么突然想到城南去吃饭?”
城南离向阳家挺长的一段距离,开车来回要一个半小时,她妈如今的情况,她应该在家裏陪着才对,而不是这么大老远去吃一趟饭。
向阳眼神有一瞬的黯淡。
她妈现在有陈一然这个儿子陪着,看她就开始觉得不顺眼起来,只要她在家裏,即使是什么也没做,也能被挑出一个“整天闲着没事你就不能做一点家务吗”的错来,她要是做了什么事,被挑的错那就更多了。
几天下来,向阳实在吃不消,觉得自己不在程琴女士面前,更能让她稳定情绪,征询过陈一然后,就索性躲到公司上班了。
但公司如今业务不算多,即使过完一个春节假期,也没太多事情需要她处理。
而西郊那块地的项目,她问过江寄远进度,江寄远似乎是很忙,隔了许久才回覆了一句:【还在细化预算。】
预算这块,向阳只通皮毛,便没再细问。
这样一来,她闲得无事可做,而家裏暂时没有她呼吸的空间,正发愁要怎么打发时间,陈余眼巴巴地送上来,让她请顾时砚吃饭。
这可谓是正中下怀,她痛快答应了。
现在顾时砚问起,她也实话实说:“陈余说城南有家餐厅在做两周年店典活动,发了个红包过来,让我请你吃饭。”
顾时砚的神色瞬间就淡了下来,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不该问的。
他怎么会觉得她是想和他单独约会并且因此而窃喜。
顾时砚“嗯”了一声后,就再也无话。哪怕向阳察觉到他心情不佳,很快转移话题逗趣,他的反应也依旧冷淡,惜字如金。
到了餐厅,因为正值饭点,门口车流涌动,停车位已经停满了。负责看守停车位的餐厅保安正在指挥交通,拉着嗓门让前头的车开往地下停车场裏停车。
顾时砚见状,总算肯开金口,对向阳道:“我去停车,你先进餐厅点菜?”
向阳没有异议,叮嘱了句“註意安全”,就解开安全带下车了。
地下停车场入口和餐厅隔着一条街,顾时砚顺着车流驱车缓慢前行,驶至拐角时,他看见前面路边明悦正和一个身材颀长的男生在说话。
男生背对着顾时砚的方向,看不清脸。但从挺拔的背影来看,可以断定绝不是那个能躺着绝不会站着的二世祖陈余。
这两人离得很近,加上明悦神色欢喜,车途经两人身边时,顾时砚便分心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看清了男生的脸。
是陈一然。
顾时砚不由一顿,放缓了车速,目光偏斜,落在后视镜上,能清楚看到明悦和陈一然的动作。
“好了,转账成功。”明悦晃了晃手机,一脸笑容地看着陈一然,道:“你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到账。”
陈一然用的还是老人机,明悦刚说完话,银行的到账短信已经来了。他点开短信息,确认到账金额无误后,就将手裏未拆封的游戏机盒递给明悦,说了句:“银货两讫,已经验过是正版,现在东西给你,以后出了问题别找我。”
“我明白。”明悦抱着游戏机盒,点点头。
陈一然没再说话,从背包裏拿出一个鸭舌帽戴上,就转身走了。
明悦抱着游戏机盒,目送陈一然走远后,也打算离开时,忽然听到自家老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明悦。”
她转过身,面色有些惊讶地喊了声顾总。
此时天色已暮,街灯亮起,昏黄的光线落下来,打在明悦手上那盒游戏机上,盒上的品牌标识清晰可见。
这款游戏机,上个月才出,国内还没发售。
顾时砚垂着眼,问:“买游戏机送陈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是。”明悦抿嘴一笑,“您可别跟他说,我打算给他一个惊喜的。”
陈余爱玩游戏,早想入这款游戏机,只是现在他的经济来源被父母切断,手头拮据买不起。
明悦听他念叨过一次,就放在了心上。过年那会儿她就在网上搜过,代购价格比售价贵了将近一倍,就没舍得花钱买。
顾时砚显然也是知道行情的,说了句:“这款游戏机新出的,价格可不便宜,一个月工资没了吧。”
“没花这么多。这是我在二手闲置软件上看到的,卖家是按原价卖我的。”明悦神色喜悦,显然也知道自己占了便宜,说话时语气都上扬了几分:“我已经验过真伪了,是正版的没错。”
顾时砚偏了偏头,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卖家的联系方式是什么?我也找他买一个。”
“他就只有这一个游戏机啦。”明悦拿出手机,登录二手闲置软件,“他没留电话,我俩是在平臺上交易的。喏,这是他的主页,除了游戏机,他还挂了一些没穿过的品牌衣服,吊牌还在,都按八折卖。可惜没有女装,要不然我就买了。”
顾时砚记忆力好,一眼扫过去,就知道陈一然挂在闲置的物品,都是昨天去商场买的。
其中有两件,还是向阳亲自挑给陈一然的。
而陈一然卖给明悦的这个游戏机,毫无疑问就是他初二那日拿到向阳家的那个。
一个人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把失散已久的亲人买给自己的衣物挂在二手网站上卖掉?
顾时砚拧着眉,心裏隐隐约约有了不好的猜测。
餐厅裏,向阳已经点好菜。
陈余发来的红包,不多不少,正好够付一个打五折的情侣套餐。
这时候,顾时砚也循着位置走过来,只是他神情依旧冷淡,眉眼耷着,瞧不出喜怒。
向阳嘆了口气,心说这人可是真难哄,半天了气性还没过去。好在餐厅人多,上菜却很快,刚坐下,服务员就先把小菜和饮料端上来了。
小菜是腌制过后的泡菜,向阳担心顾时砚闻不了泡菜的味道影响食欲,正要喊服务员撤下去,不想顾时砚光顾着想陈一然的事,人有些心不在焉,没註意这一茬,拿筷子夹起一块泡菜便往嘴裏送。
泡菜入口的剎那,浓郁的酸辣味裹挟着过往那些扒拉在垃圾桶求生的腐臭岁月一并冲上头,顾时砚的脸色瞬间一僵。
但他在顾家这些年,早已养成食入口不吐的习惯,纵使恶心感冲出喉咙,他还是强忍着不适,将嘴裏的泡菜咽了下去。
向阳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这泡菜触他雷区了,倒了杯白开水,推到他面前:“漱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