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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茧衣(10) 他早知她心有所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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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泡菜坏了食欲,顾时砚心情更差,一顿饭下来,吃得极其敷衍,只动了几筷子,就停下了。

坐在对面的向阳吃得津津有味,丝毫不受他的影响。

顾时砚双手松散交握,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向阳。

向阳被他直勾勾看着,也没觉得不自在,等吃得七八分饱了,才放下筷子,抬眼问顾时砚:“你这挑食的习惯,多久了?”

顾时砚收回目光,身体往后一靠,垂眼看面前的玻璃杯,“也没多久。”

“没多久?”向阳显然不信,但看到顾时砚身体往后靠,无意识地摆出防备姿态,还是放缓了语气,玩笑似问道:“不会是来黎城后才有的吧?吃不惯黎城的口味?”

“不是。”顾时砚摇头否认,但他也确实没撒谎,食不下咽的这个毛病,确实没几年。

没记错的话,是在他上大二后才变得严重的。

那一年,他没有再伸手管家裏人拿生活费,而是跟室友一起出去做一些兼职,拿到的工资足够养活自己。确定可以不再靠别人养后,他就像找到了定心丸,那些藏在心底裏生怕再度被人抛弃的惶恐与不安,通通都散了。

也是从那时起,他吃饭时总会想起自己流落街头靠乞食为生的往事,时间一长,就便养成了吃饭时一旦想起过往就会食不下咽的毛病。

回到黎城这段时间裏,尤其是在向阳面前,这毛病发作的频率好像变得频繁了些。

但这些事,顾时砚并不想提。好在向阳向来足够体贴,没追问,只说了句:“我觉得你挑食的癥结兴许不是食物的问题。”

不是食物的问题,那就只能是心理问题了。

顾时砚忽然坐直身体,交握的双手环在胸前,防备的姿态愈发明显。

向阳见状,只得把到嘴边的那句“你要不抽空去医院看看”吞了回去。而顾时砚明显不想再提这个话题,转移话题道:“我去停车的时候,看见程觅了。”

“程觅?”向阳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时砚口中的程觅,应该是指陈一然。

“昨天你们给他买的衣服,他都挂二手闲置网站卖了。”顾时砚拿出手机,搜出陈一然在闲置网站上的个人主页,递给向阳看,怕她不信,又补了句:“他今天卖了游戏机,买的人,正好是明悦。”

向阳轻轻说了句:“这样啊。”

顾时砚皱着眉,直言不讳地问:“你们去做亲子鉴定了吗?他真是程觅吗?”

向阳没应声,低着头浏览顾时砚递过来的手机页面,脸上看不清表情。

顾时砚沈默了一会儿,有些后悔自己为了转移话题而这么直白地把这事说了出来。

应该委婉些的。

毕竟,程觅走失十年,才刚找回来。她还沈在失而覆得的喜悦中,就被他兜头一盆冷水泼下,告诉她,这人有可能是骗子,并不是她的亲弟弟。

这事,换了谁,都无法坦然接受。

顾时砚抿着唇,乌沈的眼压着踌躇,正斟酌言辞要道歉时,向阳忽然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向阳生了一双杏圆的眼,黑白分明,这一笑起来,眼若弯月,眸色清亮坦荡,没藏一丝芥蒂。

顾时砚面露疑惑:“他这种行为……你不介意?”

“不介意。”向阳笑着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和他谈谈的。”

她是真的不介意陈一然这种倒卖行为。

因为陈一然本来就不是程觅。

他是收了钱,来假扮程觅的。

这是姑姑出的主意,为的是稳定她妈的情绪。

有陈一然在身边,她妈确实很快就平覆了情绪,神志也恢覆正常。

之后出了院,又在家观察几天,她妈除了喜欢黏着陈一然外,没再出现情绪激动神志不清的情况,她爸和姑姑便放下心,就借口又要出差,出发去寂庄找人了。

现在程琴逢人便说她走失多年的儿子找回来了,实则家裏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桩暂时的买卖。

等找到真正的程觅,陈一然就会回到他原本的身份。

所以,向阳家裏人一开始就和陈一然说好了,在他假扮程觅的时间裏,除了应得的酬劳外,不管程琴给他买什么,都归他所有,不必归还。

只是向阳没想到陈一然会把这些东西都挂二手卖了。

陈一然的家境不算好,她以为他会把这些衣物留下来自己用。

不过这些都暂且不好对外人说,向阳最终也没对顾时砚解释太多,含糊过去了。

餐厅排队吃饭的人多,已经吃完饭的食客都不好久留,向阳和顾时砚便双双起身离开。

餐厅门口外的人行道上,此时人流如织,一眼望过去,人群拥挤得一点细缝都不留。倒是车道,变得疏落宽敞起来。

顾时砚停在餐厅门口,转头同向阳商量:“我去开车,你在这裏等我?”

向阳说好。

顾时砚便朝前徐徐走去,挤进人行道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向阳立在灯下,灯光昏黄,带着一丝冬末春初的融融暖意,斜斜打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眉眼比往日还要温柔三分。唇角的笑,更是软得像带着绵绵情意。

顾时砚疑心这份温柔只是自己的错觉,却见向阳望着他,忽然抬手抵在嘴边,朝他说了句什么。

人行道上人声鼎沸,顾时砚听不清楚她说的什么。

看口型,依稀能分辨出她是在提醒他小心。

其实听不清有什么要紧呢,顾时砚心想,此刻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带着一份朦胧的关切,很像诗书裏写的,年轻的妻子倚门望着即将远行离家的丈夫殷殷叮嘱。

这样就足够了。

顾时砚收回视线,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满足地迈开脚,步履从容地走进了人潮中。

夜色初上,顾时砚的影子像是游鱼入海,眨眼就没了踪迹。向阳放在口袋的手机,就是这时开始震动的。

那点震动的幅度,在吵闹的环境中微不可闻。但架不住打电话的人锲而不舍拨号过来,震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让向阳察觉,拿出了手机。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的。

属地显示是寂庄。

一接通,向萍的声音便响起,劈头盖脸骂道:“你这丫头死哪去了,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呢?”

向萍这人,仗着长辈的身份,平时没少对向阳说教。但这么直白凶悍地骂一句“死哪去了”,还是头一回。

向阳懵了,一时没接话。

向萍听不到应声,扬高声调:“餵?餵?向阳?”

向阳这才回过神,忙应道:“姑姑,我在听。”

“在听你倒是给个声啊。”向萍骂着,像是刚长跑完,话说一句,就喘起粗气。缓了几秒,似乎是顺过气来了,她才接着说:“我跟你爸在医院裏,你爸被人砸到头了,我们行李和手机都落村裏了,现在是借人护士手机打的电话。”

这番话的信息量实在有些大,向阳脑子嗡的一声响,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失语好几秒,才勉强找回理智,问:“我爸没事吧?”

“没事,缝两针就行了。”向萍说,“你给这个手机号的支付宝转两千块钱过来,我得付医院费。”

“好,我等会就转。”向阳问:“两千够吗?”

“两千够了,多了换不了现金。”向萍听出向阳说话时带了颤音,心知这侄女是担心了,便安抚道:“我们这边没什么大事,就是进村找人的时候,这边的警察跟村民起了冲突,你爸受牵连挨了一下子。走的时候太匆忙,就把东西都落下了。”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向阳听了更急。什么样的村民刁成这样,能和警察当面起冲突?

好在向萍及时补充:“我们要去的是邻村,只是出了这事,等警察处理好了,再跟我们一起进村。”

寂庄辖区下的乡村,都靠山,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村民的思想也就没那么开化,很排斥生人进出。外人要进去,都得找熟人。就连当地警察进村,也要事先联系村委。

这种村落,也是藏了最多拐卖妇女儿童的地方。

向萍和向天则这一趟去的,就是当地最有名的买家村。

之所以起了冲突,也是因为警察要带走一名被拐走的七岁小男孩。小男孩原来的家庭很富裕,被拐走后,在穷乡僻壤裏养得跟城裏的流浪狗一样,臟兮兮的,身上没一处干凈地方,还因为不听话想跑,被养父母打过几顿,落了伤。孩子的亲生父母见了,当场便情绪激动得扬言要告那对养父母,几番言语争执,就打起来了。

向天则是帮忙劝阻,才挨了一榔头。

向萍把情况简单地和向阳解释一遍,又叮嘱她记得转账后,就挂了电话。

向阳第一时间把钱转了过去,又发了给这个陌生号码发了条已转账的告知短信。那边也很快回了短信过来,说已经收到。

她握紧手机,慢慢吁出一口气,一颗心仍旧提着,放不回原处。

陈一然说程觅当初是和他一起被拐到寂庄的,因为一直程觅吵闹不休,就被餵了药,睡了一路。到寂庄时,两人被卖到不同的人家裏,半年后才在一个小镇上遇到。

那会儿,他们的养父母带他们到镇裏,是因为办入学手续要拍证件照。

两人拍完证件照,照相馆的老板看两个小孩长得漂亮,一高兴就免费替他们拍一张合照,洗了出来。

在那以后,两人就再没见过。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陈一然凭着自己的努力考出大山,程觅的下落他却是不知道的,只依稀记得带着程觅去拍照的那对夫妻有些凶悍,对程觅的态度算不上温柔。合照的时候,因为程觅跟他说了个村名,就挨了那对夫妻一顿斥骂。

那个村名,就是如今向天则和向萍要去的地方。

陈一然还说,在照相馆遇见时,程觅的那个养母已经怀孕了,肚子刚鼓起来,像是才怀四五个月的样子。兴许是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那对夫妻才对程觅的态度不好。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向天则才火急火燎地撇下还在病中的程琴,赶着去寂庄,生怕慢了几天,儿子就在别人家裏多受一点苦。

这十年来,在寻找程觅这事情上,失望太多次了,家裏人其实早已经习惯。但这一次却不一样,因为离程觅只有一步之遥了,如果还是失望而归,向阳不敢想象她爸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甚至于是她自己,也未必能受得住。

向阳低下头,无奈苦笑,只能期望她爸和姑姑这一趟能顺利,不要再生事端。

夜风徐来,凉意飕飕。

向阳还在走着神,忽听有人喊她:“向阳?”

循声回看,却是衣着光鲜的朱明莉挽着江寄远款款从餐厅裏走出来。

“你也来这裏吃饭?”朱明莉笑吟吟地问,见向阳孤身一人,不免有些得意地挽紧江寄远的胳膊,挑了下眉:“怎么一个人?”

向阳应了句:“在等朋友。”目光便掠过朱明莉,落在了江寄远身上,笑着喊一声:“江总。”

江寄远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她,与她对视不过一秒,就挪开目光,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说:“真巧。”

“是很巧。”向阳眉目微舒,寒暄一句:“我以为江总还在加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江寄远神色瞬间变得不自在,有些心虚地说:“最近确实很忙……”

“忙什么呀,你这两天不是都在陪我嘛。”边上的朱明莉不甘被忽略,插嘴道:“刚才你还答应了明天要陪我去洛水镇,一起去观星臺看星空。”

朱明莉说着,半靠在江寄远肩上,以正牌女友宣示主权的姿态,朝向阳微笑道:“情人节的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了。”

向阳已对江寄远释怀,听到这消息,心中也没生一丝涟漪,只是多少有些意外江寄远竟会和朱明莉在一起,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路的人。

想起先前朱明莉对她莫名其妙的敌意,向阳现在总算有了答案,原来朱明莉是拿她当情敌了。

于是她落落大方一笑:“恭喜。”

朱明莉狐疑地看着向阳,有些不肯相信她竟然一点不在乎。反而是身旁的江寄远楞楞地看着向阳,神情有些失落,原来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甚至是他许久才回她消息假装自己工作忙,眼下被朱明莉拆了臺,她也没发觉。

换了以前,她早就敏锐的发现不对劲。

朱明莉将江寄远失神的反应看在眼裏,顿时就没了炫耀的兴致。该在意的人不在意,不该在意的人却意难平,自己再炫下去,就显得有些傻叉了。

毕竟,她能和江寄远在一起,靠的是两家各取所需的商业联姻,而非两情相悦。

朱明莉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谢了,改天我给你送喜帖,下个月我们的订婚宴你一定要来。”便挽着江寄远走了。

订婚?

竟这么快?

才在一起不久,就订婚了?

向阳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望着那双相携而去的背影,若所有思。

顾时砚正好这时哼着歌开车过来,隔着一条人行道,向阳望着江寄远身影沈思的这一幕,落在他眼裏,就成了黯然神伤的意思。

他将车停在路边,嘴边哼着的歌,变成一声哂笑。

刚才离开时他有多满足,此刻就有多讽刺。

但这不怪向阳。

他早知她心有所属。

要怪,只怪餐厅门口那盏灯,好端端的偏给了他一种温情脉脉的错觉。

顾时砚冷笑了下,拉开车门,气势汹汹地下了车。

向阳见他快步而来,正想迎上去,不料顾时砚却越过她,走到餐厅门口的迎宾小姐身前,指着门口外檐下的那盏灯,满脸严肃地说:“跟你们老板说一声,这盏灯三天之内换掉。”

迎宾小姐显然懵了,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就连向阳也面露不解。

“三天之后我会让人来看。”顾时砚用一种“天凉王破”的语气淡淡地说:“如果这盏灯还没换掉,餐厅就等着关门吧。”

迎宾小姐:“……”

人长得这么帅,可惜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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