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向阳耳裏时,
她正在一家房企单位开一场施工安全会议。
这场会议及其重要,但向阳挂念着母亲安危,到底还是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提前退场了。
走出会议厅的时候,
她耳边听到最末那一排有人低声哂了句:“攀上顾少那根高枝儿,
人家肯来露个脸,就已经是给面子了,
还真指望她听完这么无聊的会议啊?”
有人接了句:“可最近也没看见顾少带着她出席什么活动……”
话到一半,便被会议室的门隔住了。
攀了高枝这种话,最近委实听得太多了。向阳已经免疫了。
她面无表情地打通向天则的电话,边往外走边说:“爸你先别急,商场那边应该有监控,
你找一下商场的保安去调监控,看看我妈往哪边走了……”
向阳顾着打电话,走得也急,
没留意迎面走来会议下一项内容的主讲人,
笑着站在一边给她让了位置,
也将她说话的内容听了大半。
进会议室前,
主讲人想了想,
给顾时砚发了条消息。
【顾总,
向小姐今天来我这边开会,会到一半,刚刚看到她打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
好像是她母亲在新阳商场走失,
正找人查监控。】
新阳商场是华盛名下的产业,寻常人要去调监控,要费不少时间来说明解释。
不如顶头大老板一句话来得效率。
没几秒,
主讲人就收到了顾时砚的消息:【谢谢李总,改天请您吃饭。】
主讲人没有再回消息,笑瞇瞇将手机揣兜裏,信步走进会议厅裏。
商场查监控的效率很快,向阳走到半路,就接到她爸的电话,说她妈从一楼女厕的窗户跳出去后,走了安全通道,从商场侧门出去,上了一辆出租车。
通过商场负责人的关系,查到了那辆出租车载着她妈去了火车站。
向阳掉头,开车前往火车站。
等她赶到火车站,刚停好车,她爸又来了电话,说人找到了,在车站警务室裏。
向阳挂了电话,在正门处和向天则、向萍两人会合。
大概是因为人从自己眼前溜走的,向萍还心有余悸,一张脸煞白,没一点血色。
见到向阳,她才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微微松了口气。
今天找人查监控查出租车轨迹能这么顺利,商场负责人嘴上说着配合调查是他们的责任,但从他说漏嘴的那一声向小姐来猜,这一切都是看在向阳的面上。
向萍以往不是没找人办过事,但像这次还没开口就把事情办得极为妥帖的,还是头一回。
她看着向阳长大,一直都觉得这个侄女看着温温柔柔的,就应该在家人或者夫家庇佑下安稳过日子,没想到侄女如今开始有了自己的人脉关系,能为家人撑出一片天了。
向萍满腔的唏嘘,向阳是不知道的。
她甚至不知道找人找得这么顺利,是因为自己打了缘故。
三人找到警务室,还没进去,就听到裏头传来一阵竭斯底裏的喊声:“你们凭什么扣押我?我又没犯罪,你们无权干涉我的人身自由,你们这是违规行为!我要投诉你们!”
听着声音很是中气十足,想来人在跑的时候没磕碰伤到。
三人都不约而同松口气,向阳先推门,喊了一声妈。
正坐在警务室口沫横飞耍横的程琴,转头看见丈夫女儿和小姑子三人,骂了一半话顿时戛然而止。
然后非常迅速地扭过头,一副心虚又不肯认错的模样。
向阳看她这样,又碍于警务室裏还有两位工作人员在,没急着追问她妈来火车站想去哪儿,而是先跟人道了谢。
两位工作人员态度客气有礼,都朝她善意地笑了笑,面相掠年长的那位说:“阿姨没犯什么事,你们就来了,把人接回去吧。”
至于为何没犯事,却把人带到警务室来,向阳识趣没问,又跟人道了一次谢。
事情到这步,她心裏隐隐约约也明白了,是有人在帮她。
至于这人是谁,大概除了顾时砚,没有别人了。
回到家,一家人坐在客厅上,向萍才终于从没看好人的自责中回过神,敢开口质问程琴:“嫂子你好端端的干嘛偷偷跑?你这是想去哪裏?”
大概是回了家,程琴那点心虚也没了,变得十分理直气壮,清醒而坚定地答道:“我要去寂庄。”
三人俱是一楞。
向天则问:“你去那儿干嘛?”
程琴眼中盛着防备:“我去找星星,你们说他被山林野兽叼走了,我不信。”
她语速说得很慢,无端透出有一种平静的癫狂。
“老向。”程琴直勾勾盯着向天则,“你真的相信星星就这么抛下我们走了吗?你找了他十年,以往毫无踪迹都肯千裏迢迢去找,现在知道他在哪儿了,为什么反而放弃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把那块山林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找到他。”
向天则一怔,眼中有明显的松动。
就连向萍也被说得有些意动。
是啊,这么多都找过来了,如今知道他人就那儿。
就算是只剩一具白骨了,也该带回来,好好请人超度入土为安,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继续游荡在外呢?
那一块山林,从头翻到尾,撑死花个两年。
十年都找过来了,还在乎这两年吗?
这兄妹两人心裏那桿天秤几乎要斜向程琴时,忽听向阳开口了:“山林茂密,时间又过去这么多年,万一你在找的途中自己遇到危险怎么办?那地方,连个信号都不稳定,万一有什么意外,你们人生地不熟,找谁来帮忙?”
程琴扭头看向阳,向阳面色平静地回视她:“妈,我不讚同你去。”
顿了顿,她目光从向天则和向萍两人掠过,“爸,姑姑,我也不讚同你们俩去。”
“你要是担心我一个人去了危险,我和老向还有你姑姑一起去。”程琴急了起来,“我们三个人一起,总能有个照应吧?”
向天则心裏那股熄掉的火,此时已经重新被妻子的话重新点燃,也附和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遇到什么危险也能搭把手。”
就连向萍也跟着了魔怔似的,表态道:“那山林离村裏那么近,当地村民时常去砍柴挖草药,能有什么危险?实在不行,我们再花钱找个当地人当向导,带我进去就是了。”
向阳看着这三人瞬间立场一致地反过来劝自己,心中只觉得荒唐。
她妈现在压根就不信程觅人已经没了,还抱有幻想,活在自己营造的世界裏,不肯听信别人的话。
要不然,也不会做出瞒着所有人想偷偷去寂庄找人的行为来。
“可要是找不到呢?”向阳问,“你们就打算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吗?假如这个期限是三年、五年、十年,也要继续找吗?”
一句话问得向天则和向萍都失了声,摇荡的理智也回来了一点。
唯有程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高声道:“你的意思是就让星星游荡荒野有家不能回?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啊,你就这么狠心?!”
向阳解释道:“如果星星知道你们为了他,置自己的生死不顾,他也会同意我的意见。”
“你就是想让星星死在外面!”程琴的声音剎那变得尖锐起来,“你根本不想让他回来,你怕他回来了,会跟你抢家裏的财产,上回我带星星去买衣服,你就不高兴,觉得我给他花太多钱了。你就是想独占家裏的财产!”
一番话,说得向天则和向萍这兄妹俩都懵了。
一个死人,怎么和活人抢财产呢?
也是这时,兄妹俩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程琴压根没有真正的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