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陷在自己的世界裏,已经自动屏蔽一切她不愿意相信的事情——比如,程觅已经死了。
向阳看着程琴,知道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她妈不会听得进去。
人一旦认定一件事,会陷入钻牛角尖的状态,总有一套自我圆融的逻辑,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于是她便顺着程琴的话,点头道:“是,我是想要家裏的财产。但程觅如今已经是一个死人,还能跟我争……”
话没说完,程琴扬起手,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啪——”
向阳脸被打偏向一边,身体也因这一巴掌往后踉跄退了两步。
程琴却犹未住手,口中尖利地喊着:“你咒你弟弟,你敢咒你弟弟?我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扬起的手,还要再往向阳脸上扇,幸而向天则反应过来了,闪身挡在向阳面前,替她挨了这一巴掌。
巴掌落在他脸上,瞬间就肿了。
可见用劲之大。
“哎呀,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啊。”向萍原地跺了下脚,“有话好好说,嫂子你怎么动手打人。”
说话间,见向天则伸手擒住程琴,程琴在挣扎时手在他脖子上又挠了一道。向萍忙上去帮忙,两人合力这才将程琴死死地控住。
程琴动不了手,但嘴上却还能继续骂向阳:“你给我滚出去,滚出这个家!我没有你这样狼心狗肺的女儿,给我滚出去!”
妻子的情绪委实太激动了。
向天则只能转过头,请求向阳:“阳阳,要不你就先出去转转,等你妈冷静下来再回来。”
程琴听到这话,顿时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向天则,厉声道:“你敢放她回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向天则被她眼中恨意吓住,一时间没了话。就连向萍动了动嘴角,但最终也还是不敢开声劝一句。
向阳神情倒是平静,她妈藏了十年的伤口,如今再被撕烂,没了掩盖,鲜血淋漓地暴露出来,一时间接受不了,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让她更失望的是她爸。
能被她妈随便哄两句就能动摇决心,说明她爸心裏也还抱着一丝幻想与侥幸,同样不愿意面对弟弟死亡的现实。
“爸。”向阳喊道。
向天则看过来。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向阳朝他扯出一个笑,眼中浮起几分决然,“活着的人最重要,不要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再抛下家裏。”
说她冷血也好,没有心也罢。
弟弟失踪的这十年裏,她爸全年天南地北地找人,她妈从不许家人提及弟弟,而她在父母之间小心翼翼周旋,再没好好跟家裏人说过一次心裏话。好好的一个家,散成一盘沙,人人各怀心思,逢年过节时,别人家欢声笑语,他们却是冷清静默的。
家裏缺了弟弟,谁都不敢高兴一分。
也不敢过得幸福美满。
这样压抑的日子,实在是过够了。
“弟弟已经死了,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向阳语气平静,“十年了,是时候该放下了。”
说完,她看了眼仍在咒骂不停的程琴,转身离家。
出了家门,向阳才发现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绵绵细雨。
她走得急,忘带车钥匙,只能顶着雨,快步走出馨园。
好在这一场早春的细雨,并不浇人。
雨丝落在身上,除了有一点黏腻的湿意外,并未把她淋得太狼狈。
出了馨园,向阳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司机问她:“去哪儿?”
向阳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离了家,能去的地方寥寥无几。
唯一能去的地方,是林薇那儿。但林薇陪陈一然去了海城,此时并不在黎城。
其他朋友,因为过去她妈管得严,来往得少,交情都不深,没到那种可以随时收容她住几天的程度。
想了好一会儿,向阳才报出一个地址:“去福利院附近的那条老街。”
出租车把她送到街口,就走了。
雨势这时变大了些,从牛毛细雨变成豆点大的雨滴。向阳一路小跑,跑进明悦奶奶家的小面馆时,身上衣服和头发都有几分湿意。
明悦奶奶先拿了条干凈的毛巾给她擦,然后才去煮一碗馄饨。
因为下雨,又过了饭点,面馆裏除了她,便没有别的食客。
明悦奶奶一边煮馄饨,还能空出时间来和她闲聊。“最近没看到你过来,工作很忙吧?”
向阳点头说是。
老人家怕冷,面馆裏烧着一炉碳,向阳坐在小火炉旁一边烤着火一边擦头发,身上凉意缓缓褪去,素白的一张脸渐渐有了血色。
明悦奶奶笑容慈爱地道:“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我瞧着你,比上回过来瘦了很多,脸上都没几两肉了。”
向阳闻言摸了摸自己脸,确实捏不出一点肉了。她笑了笑,说:“那等会我多吃点,连汤也一起喝完,保证一滴不剩。”
明悦奶奶只能摇头。
这姑娘乖得不行,长辈说她两句,她立马态度端正地听从,不像其他人会为自己狡辩,弄得想多讲她两句都没别的借口。
一碗馄饨很快煮好,明悦奶奶端过来,放到向阳面前。
馄饨裏还额外放了一块巴掌大炖得软烂的猪蹄肉。
这是老人家的心意,向阳识趣地没推却,低头嗅了下,一副胃口大好的模样笑道:“那我现在要开动了。”
明悦奶奶坐到小火炉旁,瞧着小门外的落雨,悠悠嘆了口气:“小顾也有一顿时间没来了。”
向阳舀汤的动作一顿,明悦奶奶口中的小顾,说的是顾时砚。
听语气,好像明悦奶奶跟他还很熟。
“他经常来这儿吃面吗?”向阳问。
“之前每隔两天就来一趟。就是最近没怎么见到人。听悦说,她们公司最近从上到下都忙得够呛,时常开会到深夜。”明悦奶奶说着,忽然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扭头问向阳:“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不吵架,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男朋友经常去哪些的地方。
向阳摇头说没有,“工作太忙了,最近没怎么联系。”
明悦奶奶瞧着她,眼中露出些许不讚同,“再忙也不能忘了联系。”
向阳不和长辈逆着来,立即改口:“行,等会就问问他吃没吃饭,我给他打包碗馄饨面过去。他挺爱吃您煮的馄饨面。”
“小时候就吃过的东西,长大后都会忘不掉。”明悦奶奶笑起来,眼边皱纹堆起条条沟壑,装着岁月风霜。“何况,我这手艺也不差。”
向阳却很意外:“他小时候就吃过您煮的馄饨面?”
“他小时候就住这儿,哪能没吃过。”明悦奶奶笑呵呵的道。
这下,向阳更吃惊了。
“他小时候住这儿?”
身为顾氏集团的太子爷,顾时砚怎么会住在黎城这一片老旧狭小的街区裏。
“你不知道啊?”明悦奶奶也面露意外,见向阳确实一脸茫然,便心中有数了。一定是小顾这孩子瞒了自己的过去,没跟她说。
两个人谈感情,不交心不坦诚,这段感情怎么能有一个好结果。
明悦奶奶用埋怨的语气说道:“这孩子估计是不好意思跟你提,他过去吃了不少苦,出身也不光鲜,跟你说了,怕你嫌弃他。”话裏话外,却是在替顾时砚说话。
吃了不少苦,出身不光鲜。
顾氏集团太子爷,怎么会吃了不少苦,还有个不光鲜的出身?
向阳放下舀馄饨的勺子,心裏慢慢有了个猜想。
“我是不是以前也认识他?”
“你俩熟得很。”明悦奶奶说,“当初还多亏你救了他,否则他早就冻死了,后来也多亏你和你妈,他才有今天的好日子。”
被她救过,这个关键性的信息一出来,向阳基本就能确定心裏的猜想没错了。
但她还是跟明悦奶奶再确认了一遍,问:“他原来叫什么?”
“朱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