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餐厅,父母都已经在包厢等着了。
向阳走进餐厅,跟着服务员,进了右侧那边的包厢走道。
与此同时,江晓雨打着电话,从左侧的那条走道裏走出来,目光朝餐厅门口张望着,口中说道:“顾少,我在餐厅门口等你。明莉和她爸已经到了。”
向阳进了包厢,正逢姑姑向萍拿着平板给她妈点菜。
见她来了,程琴眼皮一撩,目光冷淡地瞥她一眼,又低下去看平板上的菜单了。
倒在向天则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满脸笑容地道:“阳阳来了,坐这儿。”那位置,离程琴最远,以免席间吃饭她突然朝向阳发作。
向阳落了座,一颗心却提了起来。
她摸不清今晚这一顿饭的为了什么。
是她终于被家裏人劝开,想要和她重修于好,还是别的原因。
带着这个疑惑,向阳看向了她爸。
向天则知道女儿想什么,边替她拆开餐具,边笑呵呵地道:“别担心,家裏没什么事,就是你妈想起咱们一家人许久没见,就一起出来吃个饭。”
这言下之意,是她妈已经愿意跟她吃饭,但还是没肯松口让她回家。
向萍也接话道:“阳阳最近工作是不是太忙了,怎么感觉瘦了许多。哎,嫂子,你点个乌鸡汤给她补补。”
程琴绷着脸没说话,但手上还是依着向萍的意思,点了一份乌鸡汤。
向阳这才放下心。
说起来,自从她搬离家裏,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父母。
她妈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她爸却是瘦了不少,头发黑白掺半,眼神黯淡,哪怕此刻是笑着的,眉宇间却有掩不住的疲惫。
她心裏不由一酸,低下头,借着倒水洗杯碗的动作,将眼中的湿意逼退。
因为顾忌着程琴,席间吃饭的时候,大家说话时都小心地避开了一些敏感的话题,氛围有些拘谨。尤其是向阳,话很少,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怕自己说多易错,会勾起她妈的不快。
一顿饭吃到后面,向阳借口去上洗手间,离开了包厢,准备去结账。
身后却有一道脚步声跟来,她回头一看,是姑姑向萍。
向萍快步追上她,压着声问:“今天下午有人给我发了一个视频,视频裏拍到你被人泼了一身油漆。”
向阳心裏咯噔一下。
“没多久,我就收到很多骂人的短信,你爸妈也收到了,还有打电话过来骂的,骂你爸妈教出了一个当小三的女儿。”向萍拿出手机,调到手机短信页面,递到她面前:“阳阳,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有个开美容院的姑姑,难怪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当小三,被人打了,转头去整容,换张脸就行。”
“婊.子。”
“贱.货。”
“被人草.烂逼的骚货,一家子都是不要脸的东西。”
污秽不堪的字句依次跳入眼裏。
向阳脑中“嗡”的一声轰响,手脚冰凉,心底却蹿起一丛火,在烧着她的理智。
“没得罪人。”她深呼吸,将满腔怒火压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就是个误会,那人要泼的是别人,我正好路过,无辜遭殃的。”
大概是她这些年听话乖巧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向萍竟也信了她的说辞,低声抱怨道:“那这些人也真是的,莫名其妙跑来骂人。”言辞间,竟一点也没怀疑向阳真去当了小三,也没一点被人骂的愤怒。随后,她话锋一转,告诉向阳:“晚上这顿饭,是你妈主动开口让你来的。她收到了这些短信,担心你在外面受人欺负。”
向萍说着嘆了口气,“你也别怪你妈,她这心结十年了都解不开,乍闻你弟不在了的消息,自然承受不住,想要找个人来怨恨发洩情绪。”
当妈的,惦记着走失的儿子整整十年,本就觉得亏欠。如今知道儿子在外尸骨无存,再看到女儿在家裏衣食无忧,心中自然难以平衡,唯有一视同仁,让女儿也在外,心裏的愧疚才少一点,会觉得不是那么亏欠儿子。
“我知道,我不怪我妈。”向阳眼神黯了黯,“我拦着她不让去寂庄,她不怨我就好。”
哪能不怨呢,怨得都不肯松口让女儿回家。
向萍又嘆了口气。
好在怨归怨,程琴也还是爱着这个女儿。
一听说向阳被人泼了油漆,她就急得立马打电话过来问小姑子怎么回事。
向萍借着这事,劝了几句,程琴就松口提出要和女儿吃一顿饭了。
怨与爱,有时候并不冲突。
向萍说:“既然没什么事,回头我跟你爸妈说一声,免得他俩担心着急。”
向阳点点头头,“姑姑,你回头把那些辱骂的短信连带号码一起截图发我,我爸妈那边的也要。我已经联系律师走法律程序了,这些短信可以作为证据起诉他们。”
向萍点头说好,转身走回包厢。向阳则走向前臺结账。
在等账单的间隙裏,她给林薇发消息:【我改主意了,造谣的人肉的发短信骂人的,我都要告。】
林薇秒回:【发生什么了?】
【我爸妈和姑姑都收到了辱骂的电话和短信。】
林薇:【草,告!】
向阳收起手机,没再回消息。
祸不及家人,若只是她自己遭受这些辱骂,她可以不计较。可牵扯到家裏人,她却不能咽下这口气,让家人平白无故地受到伤害。
那些打着正义的招牌实施语言暴力肆意辱骂无辜的人,也应该付出的代价。
与此同时,程琴从包厢裏走出来,要去上卫生间。
向萍不放心,生怕她又像上回一样借口逃离,便跟着一起出来。
餐厅的公用卫生间,要穿过餐厅左侧那片包厢的那条走道,尽头处再向右拐。程琴和向萍快走到尽头处时,忽然听拐角方向响起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
“gini已经在网上发了澄清帖,如果不发的话,向阳的律师就会起诉她。”
“澄清帖有几个人看。”一道有些尖利的女声接过话,语带得意地说:“下午的视频几万转评,你看澄清帖才多少,就几百个转发。要不是林薇那骚货多管闲事,现在估计已经上热搜了。”说到最后,女声多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闹太大的话会不会不好?”温柔的女声有些担忧地道,“下午的视频,是顾时砚找人删的。他要是知道这事背后是我们主导的,会不会不高兴?”
“他不会知道的。”尖利的女声顿了顿,“就算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再怎么说,我是他姐,何况这事本来就是向阳犯贱在先,吃饱了撑着的跑去文物局举报……”
声音渐近,程琴和向萍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下一秒,朱明莉和江晓雨便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四人迎面而对。
朱明莉止住先前的话,认出了面前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向阳的妈一个是向阳的姑姑,于是扬声说:“哟,说曹操,曹操到。向太太和向女士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江晓雨心虚,面上闪过几分不自然,但想起别墅村的那个项目被停工,家人如今急得焦头烂额四处走关系疏通,而这一切都源于向阳,便又硬气起来,挺直腰板,目光仇视地看着程琴和向萍。
向萍将两人刚才的对话捋了捋,目光落到朱明莉身上,问道:“找人泼向阳油漆,拍视频发到网上,在网上洩露我们的电话号码,这些都是你做的?”
“你侄女自己做了缺德事遭到报应,怎么能怪我。”朱明莉轻笑一声,“又不是我让她去当小三的。”
“姑娘,说话要讲证据的。”程琴朝前走了两步,逼近朱明莉,“我女儿什么时候当小三了?她给谁当小三了?”
“原来您不知道啊。”朱明莉一手掩着嘴笑,一手推了推身旁的江晓雨,“这是江家集团的千金,跟顾时砚门当户对,顾时砚已经见过江家父母了。您要不信,可以当面问问他,他就在您身后的包厢裏。”
若是冷静一点的人就知道朱明莉的话裏存在着很大的漏洞,说了江晓雨的身世,顾时砚见过江家父母也不假,但却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见的。
她并没有指明顾时砚和江晓雨在一起,但她这番话确实很误导人,以至于连江晓雨都被她说得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不敢看人。
程琴眼中露出一丝不可置信,转头看向萍,“这是真的?”
向萍一楞,她最近确实听说了顾时砚和江家走得近,但没想过走得近的原因是这个。
这江晓雨,小有姿色,比普通人漂亮点,和向阳比却差了许多。
那顾时砚总不能选个不漂亮的吧?
但是,有钱人家娶妻,更看重的应该是女方家世。
在家世上,向阳确实比不过人家。
向萍心思千回百转,一时无话,这反应落在程琴眼裏,就成了默认。
而朱明莉见两人被唬住了,愈发得寸进尺,面露嘲讽地嗤笑道:“养出一个当小三的女儿,破坏别人的感情,也不怕遭到报应,自己家也被人拆散。”
大概是报应两字戳到了程琴的痛处,她一下子变了脸色,厉声喝道:“你胡说,我女儿才不会当人小三。”话音未落,人已扑上去,想要厮打朱明莉。
不想朱明莉反应快,侧身躲开的同时,反手把程琴用力一推。
“嘭——”
在一墻之隔的包厢裏,朱深将酒杯重重地掷在桌上,双目赤红地盯着顾时砚:“你现在见死不救,就不怕我找媒体曝光你的身世?到时舆论一起,顾氏集团股价暴跌,经济损失至少以亿计,如今我只要五千万,不过分吧?”
隔着一张圆桌,顾时砚坐在朱深的对面,手肘枕着桌面,掌心托腮,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朱深通过江晓雨来约他,见了面,又把朱明莉和江晓雨支开,要谈的事却是让他借五千万用来周转□□那个别墅村的项目。
说是借,实则有借无还。
他拒绝了。
朱深就开始威胁上了。
也真亏朱深敢开这口。
否则他都要忘了朱深这人是有多不要脸面,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能无动于衷,在寒冬深夜裏把一个八岁的小孩逐出家门,还不许旁人救济。
他原本没打算和朱深计较过往。
毕竟他不是朱家人,朱深这么对他也在情理之中。
但眼下,朱深既然要翻旧账,他也乐得清算一番。
“朱总不提,我都要忘了当初您可没善待过我一天。”顾时砚哂道,“你去找媒体曝光,即便引发舆论,反而让大众更同情我。”
朱深冷笑一声:“顾氏集团的接班人不姓顾,这事传出去,你猜大众和顾氏集团董事会的股东们会怎么想?”
顾时砚只当朱深说的是他没被顾家接回去之前的事,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小时候曾流落在外的事,并未刻意隐瞒,董事会的股东们都知道。”
还因为这事,股东们对他尤其宽容温柔,时不时就叮嘱家裏的孩子带着他一起玩,生怕他受了冷落。
“你改姓了顾,还真当自己是顾家人了?”朱深呸了声,“我亲眼看着你妈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你身上流着朱家的血。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五千万,三天后我没收到钱,那就……”
话没说完,忽听一声“嘭”响。
包厢门被人撞开了。
一个人直挺挺地倒了进来。。
“咚——”
那人脑袋重重磕到地上,瞬间鲜血直流。
向阳付完账,正在等前臺的收银开发·票,忽听包厢区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急声喊:“快让一让,让一让。”
那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她转过头循声看去。
顾时砚背着一个满脸血的人,正急步朝门口而去。
姑姑跟在他身后,一边小跑一边神色着急地喊:“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向阳一懵,僵在原地。
直到两人一阵风似地从她面前穿过,消失在餐厅门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回神,认出顾时砚背上的人,好像是她妈。
向阳顾不上再拿发·票,也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