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俭本想以死谢罪,却还得撑着戴罪之身在殿前交代太子叛乱的细节。
他跪伏在冰冷的金銮殿前,只求以死谢罪。
所幸陛下宽厚,未曾计较高行俭与废太子的往来,将功抵罪,只是剥去了他一身功名,不得再以太子太傅自居。
半生蹉跎,竟成了无解的笑话。
如今高行俭已经不是不是那个意气风发,少年得意的读书人。他鬓发苍白,病骨支离,草草领了个下放的文官闲职,离开了繁华如雪的京都。
他不敢再以读书人自居,如今对着满卷典籍,下笔千言,一纸苍白。
高行俭也无颜再面对大齐百姓,不敢再去看他们希冀的双眼。
十七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他辗转难眠,悔恨自己为何明明近在咫尺却没能阻止太子,阻止青州之乱的发生。
他更想不明白,为何一向听话聪慧,又怜悯百姓的太子会做出这种事。
高行俭再来青州,一是想重新看看青州城如何,而是故友在此,邀请他来家中小聚。
天光大亮,高行俭回过神,对上眼前少女一双剪水秋瞳,不禁哑然失笑:“我的确是定州高行俭,但那四大儒的名号已经担不起了。”
应宝珍听着他自嘲的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试图补救:“您……”
她哑言,干脆把剩下的果汁推出来:“天气闷热,夫子可想喝些果汁消消暑?”
应窈适时凑过来,机敏地摆出竹子削成的竹筒。
两双圆润的剔透眸子盯着他们,郑夫子与高行俭也不好拒绝,也有意揭过这个话题,只道:“那便来一些吧。”
应宝珍给他们倒了两杯果汁。
她酿好了果汁便置于井下冰镇,拿出来片刻还冒着丝丝冷气,配上酸酸甜甜的味道,正好解暑气。
郑夫子原先便知晓她的手艺,未说什么。高行俭却很少尝到这种野果子酿的果汁,只觉很有一番风味。
应宝珍见他受用,便殷勤给他添上些许:“镇上野果子酿出的果汁,简陋异常,还请夫子不要嫌弃。”
她自然是存了给高行俭,当世四大儒之一的夫子留下一个好印象的愿望,只觉得若是他能抽空指点应窈几下,对任务也很有好处。
毕竟是当时着称的大儒,应宝珍知晓这个名声的含金量,不敢因为自己是个穿越者而不屑一顾。
哪怕他现在已经很少出现在众人眼中,也不以大儒自居。
而且她揣摩着郑夫子向她们介绍高行俭的真实身份,约莫是有让高行俭指点应窈几句的想法。若是觉得会惹出麻烦,只说是旧友来访便是,为何要同她们交代清楚?
许是她殷切的目光被註意到,高行俭也接受了她的好意。
她态度诚恳,口中只称夫子,像敬重读书人一般待他,这让高行俭轻松不少。
应宝珍笑瞇瞇道:“不知夫子要在镇上停留多久,若是不嫌弃,可以来我们应家饭馆用用膳。”
她转头指向裏面:“今日集会上的膳食席面便是我们家置办的,夫子可觉得合胃口?”
裏面的客人仍在推杯换盏,饭菜香气浓郁扑鼻,宾客尽兴。
“原是你们家置办的,”高行俭点点头,有些讶然:“席面丰盛,菜式也很新巧,当然合胃口。”
郑夫子适时插话:“行俭兄,自从我教了窈娘这个弟子,珍娘可是源源不断地往书塾送她亲手做的点心饭食,可让我吃胖不少。”
他心宽体胖,正合了他那句吃胖不少。
高行俭点点头,也微微笑起来。
应宝珍把藏在自己身后的应窈往前推了推,笑道:“还不是为着窈娘调皮恼人,怕她惹夫子生气。”
郑夫子笑道:“窈娘聪明伶俐,这种弟子可是少见,我尽心教导还不够呢,哪有怄气的理?”
应窈腼腆地抿唇。
郑夫子话锋一转:“不过行俭兄可比我博学,窈娘若是得了他的指点,当然能进步神速。”
应宝珍殷切看向高行俭。
高行俭虽然惊讶于郑夫子会主动让自己指点他的学生,但方才一番问答让他觉得应窈也是个可造之材,恰与他想法想和。
更何况,他看向应窈的稚嫩的面孔,只觉得自己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目光怯怯的,清澈又纯粹,认真凝视着他。
树影婆娑,日光细碎,高行俭隔着二十几年的光阴,再一次熟悉的眼神。
他心头一动,不由点点头:“不敢说教导,只是指点一二罢了。”
应窈被应宝珍一推,向前低头行弟子礼:“见过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