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宋正平
过完元宵才算出了年,元宵那一日,虞洮口出惊人,宫宴之上争论不休,宋珂搀扶着情绪激动的太后回到长寿宫,淮南侯一行也被恩准在宫中留宿一夜。
当虞洮匆匆自宫宴上下来,赶到长寿宫时,太后已屏退四下,孤身高坐在正殿中等他。
“跪下!”
太后向来慈和的面庞变得严厉。
那位纵横捭阖,睥睨天下的君王撩袍跪在青绿的地毡之上,在母亲面前郑重其事的弯下身,折了膝。
殿上传下来厉声斥责道:“你知错犯错,违背先祖遗命,假拖孝心的名义强行退订婚约,若哀家今日在百官面前发作,你难道还要当着百官的面违逆哀家?哀家这些年来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虞洮容色肃穆,默默朝坐上拜了一拜,“儿臣知错,请母后责罚。”
太后深深嘆息,缓缓行至他面前道:
“你生来耿介贤能,天性聪慧机敏,处事讲究公正公平,从不偏私,薄情寡欲,克己覆礼。母后深知你为人,一直以你为荣,知你行事必有缘由,故而才会在群臣面前配合于你。”
“可你今日所为,究竟是为何?”
她俯下身,将手搭在他开阔的肩头,“阿洮,你告诉母后,你今日如此坚决地要与右相家退亲,是否因为右相与古灵寺遇刺一事有关?”
虞洮一震,“母后也在查此事?”
太后踱步,指尖转动腕间戴的佛珠,状若思索回忆道:
“哀家记得金吾卫统领刘麟当初入朝为官,便是由右相举荐。古灵寺行刺后哀家听闻他无故失踪,而那名大乘教□□徒又能顺利逃过金吾卫审查,将毒药藏于口中而自缢,至使刑部至今追查无果。哀家便猜测其背后必然有一股势力,有人对你虎视眈眈,哀家怎能坐视不理?
“一日不揪出背后指使,哀家便一日耿耿于怀,夜不能寐。”
换谁也不会想到,那所谓的‘背后指使’正是眼前慈眉善目,手拿佛珠的妇人。这是一位在宫中尔虞我诈争斗多年的女人,为了得偿所愿,她甚至可以狠心的欺骗自己的孩子。
虞洮道:“朕确实怀疑古灵寺一事与右相有脱不开的关系,但今日之事却不是为此。这是朕之诚心所愿,不为其它任何。”
她语气怜爱,“你究竟有何样的所愿?告诉母后。”
虞洮背脊挺拔,昂首抬眸。
他说:“朕,要立阿珂为后。”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
刻意倒退两步,转身落座仿若大受震撼,她抚额许久并未言语,晕黄的灯光笼在她的侧颜,将眉眼藏在灰暗之中,“阿洮,你与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般默契,就在哀家眼底,哀家竟全然不知?”
她自语道:“是了,今日你对阿兄所说的那一番话,哀家就应该察觉出来的,你对阿珂定的那门亲事有满腹意见。”
虞洮躬身又是一拜,“请母后莫要责怪阿珂,是朕。”
太后扭过脸去,抬手轻摇,让殿下之人看不清晰她的神色,更不会知晓行至今日,一切都已经入了她设的局。
“你不必再说。”
座上之人态度模棱两可,虞洮语气明显急促,“儿臣定会给毕氏一个交代,封她为皇妹,为她赐一门好亲事。儿臣只求母后成全。”
太后状似勉强,启唇娓娓细语,“阿洮,哀家无论是作为澧朝的太后,还是你的母亲,亦或是南岭的女儿,于公于私,在这一件事上哀家都不会阻拦你。”
虞洮闻言大喜,倾身拜下,“谢母后成全。”
起身时,他对上太后细眉蹙起面庞,耳边声音包裹着担忧焦虑。
“可是,阿洮,如今阿珂已定了亲,你当真要为了她从此背负夺人之妻的名声?百姓又将如何传言?群臣你又将怎样面对?”
“这些,你都甘愿一力扛下?”
虞洮双睫微垂,将右手虔诚放在自己心上,他带着前世今生,仙界凡间的生死纠缠的回忆,他的世界曾经是千年的沈寂,直到有她的出现。
他有无边的深情,却说得很平静。
“直到月光照进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这裏是一片荒瘠。自此之后,就再也不堪忍受没有月光照进来的日子,只想不顾一切奋力留下她,不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一位爱她的丈夫。”
他抬眸,片片星光洒落星河。
“朕此生只要一个阿珂,纵然为此背负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
“好,好……”
太后的声音颤抖,掩面落泪。
这是她此生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终于,她的阿珂得到了,终于……
宋珂在正殿旁的耳房中听清了一切,她悲喜交加,遍体冷噤,纤弱的背骨倚着墻壁缓缓划下,将脸埋在双膝之间,她并未落泪,只是妄图在空荡荡的皇宫,给予自己些许暖意。
虞洮走后,宋珂提了些点心,出了长寿宫,左拐往大正宫去了。
淮南侯一行被安置在大正宫,是离长寿宫最近的宫殿。
如今大局将定,姑母命她与阿耶商议后续事宜。其实,今日当宋珂在宫宴上第一眼见到宋正平的时候,她就觉得很怪,她与宋正平可以说是从小长在一起,今天他的举止言行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如同被谁调换了灵魂。
阿耶为何带他入京?
姑母与阿耶一直通信,淮南侯府宋氏毕竟是百年的簪缨大族,在上京城中也结识贵族世家颇多,皇宫与上京城中发生的桩桩件件阿耶尽可知晓。
算计到了今日,若只是单纯为了刺激表哥退婚,而带宋正平入京实在没必要。
莫非阿耶入京还有旁的打算?
想到此处,宋珂心中一凌。
绿萼掌了一盏红木灯走在前面,月色明澈,宋珂思绪万千行到大正宫门口,远远便见到殿内灯火通明,门窗紧闭,阿耶的亲随心腹着一身靛蓝劲装守在殿门外。
宋珂眼神划过,开口道:“阿耶在裏面吗?”
亲随未说话,只伸胳膊拦住她。
“连我也要拦?”宋珂蹙眉质问。
那亲随面无表情,语气毫无波澜,“侯爷在议事。”
“与何人在议事?”
“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