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洮一面随手撩开前方梅枝,一面微微侧身回眸看她。
只瞧见她一个恭顺的白嫩前额。
她垂首答话。“让表哥担心了。”
宋珂此时心裏乱的很,《无名册》中的玄机自己还没想明白,她勾皇帝的那点儿花花肠子全没了。
此刻眼观鼻、鼻观口、口不观心,头也不抬,顺嘴就呲溜,避重就轻、有口无心地回答他的问话。
“为何孤身出来不带上宫娥?”
“夜深了,阿珂怕惊扰太后。”
是了,如今她住在长寿宫偏殿。
“那你的贴身女使呢,为何也没跟来?”虞洮大有刨根问底的架势。
“今日之事,阿珂确实被惊着了,太医来过开了方子,药实在太苦,若告诉绿萼我是因为药太苦才睡不着,她必得去小厨房讨蜜饯果子来给我,闹得尚宫、嬷嬷们也睡不好,未免太丢人了些。”
“所以,就出来月下独行?”
“是。”
宋珂隐约听见有一声轻笑,抬头回应,便见到那双冷淡星眸中有一抹笑意一闪而逝,仿若夜中一现的昙花,令人难以掌握。
“表哥呢,是在为今日境中事烦忧吗?”
虞洮未置可否,扬声道,“高泽,去尚食局取些蜜枣来。”
梅林不远处,一直默默跟着的的高泽躬身退去,留下一盏影影绰绰的宫灯在原地,孤独地与洒落的月光呼应生辉。
宋珂心中猛然一凛。
她自然不信虞洮是当真对她关怀有加,他是有意支开了高总管。
是了,她差点忘记,今日她借他帝王之势逆天改命,无意窥见了罗剎境预言,如此机要的澧朝阴事被她得知,虞洮会将她如何?
“宋三娘子,罗剎境中事你待如何看?”
虞洮看似轻飘飘问询,实则暗含质问。
“表哥,境中之事有关国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表哥得神龙相助,自能得解难之法,经此一遭,天人共助自然是澧朝大幸。境中之事阿珂绝不会说与旁人,从出境那一刻起,世间唯你我二人知晓此事。”
避开那场翻雨覆雨,只谈了境中的天灾。
宋珂抬眸对上一双仿若能照见世间邪祟的眸子,虞洮直视宋珂的双眸,帝王威严尽显,她这番话太过表面,确实难获他的信任。
皇帝不会杀了她罢!
宋珂瞬间额间有冷汗浸出,脑中急转:
“表哥,阿珂今晚想了一夜,那罗剎境中洪水决堤之处……应该是在南岭地界。”
“南岭?”他一双冷眸註视着她,“你如何肯定?”
他声音极清冽,少年君王的质问声叩叩敲击着宋珂早已胆战心惊的心门,她深深低垂着脑袋,将自己焦急仿徨的神色,通通掩映进撩人的夜色之中。
“澧朝疆土辽阔,南北之地无论地理、风俗皆有不同。北方干冷、四季分明,地势皆是一马平川;南方却阴湿,四季温暖且地势多丘陵。尤其南岭,一年之中雨季占日子的十之七八,又因山川丘陵众多,自古以来易发山洪溃堤等天灾,近百年来虽因防汛得当并未发生,但如此激猛的山洪,恐怕……只有在南岭地界。”
她侃侃而谈完毕,心已经蹦到嗓子眼。
虞洮瞇了瞇眼,神色不明道:“看来淮南侯府教习得不错,宋三娘子小小年纪对澧朝疆土、地理甚是了解。”
宋珂缓缓抬眸,看向虞洮明暗不晦的神情,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她忽而想到《无名册》上所书:“淮南侯起兵谋乱,帝亲征收覆。”
看来皇帝此刻对南岭已有忌惮之心。
不过,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十八年前,圣祖皇帝揭竿而起,推翻前朝昏庸□□之皇帝,而宋氏一族乃前朝遗臣,居于南岭地界早已有百年,势力盘根错节。当时,宋氏族老们率南岭百裏疆土,百万雄兵主动投诚,并献上宋氏长女前来联姻求和,才有了宋氏如今敕封淮南侯的荣耀。
那时澧朝初建,时局又百废待兴,圣祖皇帝虽对淮南侯府十分忌惮,却也将南岭之事暂且搁下。后几年,柔然人入侵南岭,帝后同赴战场,驱逐鞑虏,宋氏一族荣光更甚,在澧朝史册上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距那一战,已时隔十二年,十二年为一轮,足以让国运振兴,也足以让垂髫小儿长成威严帝王,而南岭却已然成了威胁帝王权势的一根钉,成了保皇派的眼中钉,肉中刺,各路大臣纷纷欲拔之而后快。
万万不可让南岭的危机火上浇油——
宋珂赶忙道:
“表哥,阿珂不过粗读了几年的书,是阿耶常常对兄弟姊妹说起忠君爱国、忧国忧民的道理。宋氏书塾中高挂岳飞爷爷的诗句‘归来报名主,恢覆旧神州’。阿珂虽一介女流,但身为士族女子多知晓澧朝地理、民俗等实况,也希望有一日能为澧朝之兴旺献出绵薄之力而已。”
“哦?”虞洮直视宋珂的美眸,语气中有三分奚落,“看来淮南侯教导有方,宋三娘子心中有家国,有不俗志气。”
宋珂愈加心慌,银牙一咬,她也顾不得了:
“表哥,你是知道的……”
“…阿珂进宫来,就是为了嫁给表哥的,不仅阿耶阿娘希望阿珂嫁给表哥,姑母也是这么希望的,整个宋氏一族都是如此殷殷盼望的。”
反正《无名册》中命中註定,宋氏一族危在旦夕,何必这样打哑谜,皇帝怎会不知她进宫的真正目的,不如今晚就由她戳破这层窗户纸——
或许,还能搏一个柳暗花明!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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