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过脸,将帕子递给他。
一直侯在旁侧的高泽清清楚楚的看到——
陛下抬手接过帕子的瞬间,千年冰山似的俊朗面容上极其罕见的轻笑了一下,如云姿月韵般惑人,那模样只怕上京的女郎们见着,魂都要勾没了呢。
看来,日后对这位宋小娘子还得再恭敬些才好!
宋珂尴尬地咳了两声,正色道:“阿珂还有一物,今日想呈给表哥。”
她从袖中抽出一沓纸卷,“请表哥过目。”
展开纸卷——
“这是……”
虞洮眸子微瞇起,“高泽,你先退下。”
“是。”
崇德殿一众宫人鱼龙尽出,只单独余下宋珂和虞洮二人。
“表哥,阿耶前年春曾重修南岭水利,阿兄负责重绘河道防汛布防图,我曾帮忙在一旁做过一些誊抄、覆绘。近几日,我一一回忆,修改几稿,才将这份图集绘完,只盼望能为澧朝百姓、为南岭子民度过此次天灾劫难有所裨益。”
宋珂端着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将南岭河道水利布防图献给虞洮。
虞洮拧眉看他一眼,眸中写满了对宋珂惊异和不可置信。
他将几张布防图展开,一一细看。
图上精准标绘了全南岭境内桥梁涵洞、村落、城池、街道集市、低洼地区、道路走向、河流、水库等八大类一百五十余处洪灾风险点。
标绘详尽,清晰可认,他轻松便可通过此图掌握、了解南岭境内目前的治水和水利、大坝兴建分布。
“宋三娘子,此图对防洪救险有极大的便利,近日,朕已下令工部绘制全国水利布防图,并昨日已修书一封,命淮南侯入京详议治水一事,只恐南岭山高水远,一来一去需耽误多日。”
虞洮将布防图小心放在桌案上,看向宋珂的眼神充满着打量,仿佛要将眼前这位女子重新审视认识一番:“如此一来,正解了燃眉之急,想必宋三娘子为绘此图也耗费了不少精力,朕要替澧朝百姓感谢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宋珂却端起架子,故作玄机的摇摇头。
她绘制此图本就打着,要在在虞洮心中搏一个为国为民、格局宽广的贵女印象。
要了赏赐岂不反倒不美了?
“表哥,南岭是阿珂的家乡,也是姑母从小长大的地方。罗剎境中的预言我同表哥一样亲眼所见,那般的场景自那日之后,便夜夜入我梦中,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阿珂的担忧和表哥是一样的。无国怎能有家,那些受难的灾民也是我的南岭同族、是我的一血同胞。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阿珂还是明白的。绘制此图并不是想要邀功请赏,只盼望能为表哥分忧,为澧朝的这一场天灾浩劫做些什么。否则——”
“阿珂寝食难安。”
宋珂侃侃而谈,那轻蹙的眉、存志的眼,似乎是在虞洮眼前描绘了一位爱国忧民的仁人志士、一位闺中英杰。
虞洮眸光流转,沈吟半晌终于说道:
“虽一届女流,却以天下大事为己任,以扶植澧朝社稷为志向,朕先前低看你了,宋三娘子。”
宋珂听他说罢,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得极明媚动人:“表哥,阿珂忽然想到一个赏赐。”
虞洮正色,“请说,朕必当竭尽全力满足。”
“表哥就……”她的笑带上一抹调戏的意味——
“纳我为妃罢。如何?”
话音刚落,虞洮昆仑玉般的眼眸骤然深邃,面色晦暗不明,帝王的震慑威力顷刻间逼压过来:“只这一条,不可。”
宋珂垂眸,自嘲般苦笑一下:
“如此啊……,既知道表哥当真不喜我,我便也可彻底绝了那痴心的念想了。”
她眸中水意渐涌,强颜欢笑着道:“刚才那个奖赏不过是玩笑,阿珂会同姑母说清楚的,不会再叫表哥为难。”
“糕饼已送到,图也已呈给表哥,阿珂先告退了。”
宋珂拿起食篮,提裙转身,下阶便要离去。
那女子钟情未果,眸子中将落未落的泪珠早已无处隐藏,却仍旧勉强装出喜色,倩影行色匆匆,纵是铁板熔铸的心也有不忍。
虞洮开口想说什么,话却堵在嗓子眼,只说出一句:“你,当真不要旁的赏赐?”
她的身影停在殿下,回眸间,笑得惊艷——
女郎明眸善睐,目流横波,如九天上的玄女、梦中那位飘逸的女仙。
“阿珂想要的赏赐就是,表哥你往后别再唤我‘宋三娘子’了——”
“从此便唤我一声‘表妹’吧。”
虞洮一怔。
“好。”
她笑得如日光般温暖而又灿烂,只有那泛红眼眶中的泪光暴露了当下她心中的悲切。
虞洮目送女郎那抹摇曳的倩影,心中暗暗涌起一阵不忍——
或许,那夜梅林中,她所诉的那份情意是真的。可是为了朝政大局,他不得不辜负了一位忧家忧国的好女子。
宋珂走出崇德殿,一路回到长寿宫偏殿内室中,如释重负般抹去晶莹泪花,她如意称心的扬唇轻笑出声。
她知道。
从此往后,她宋珂在这位少年君王心中绝不单单只是一位姿容绝丽的宋三娘子了,而是一位有情义、有担当的巾帼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