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儿，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想入宫对不对？”官氏握住我追问道，“是不是有人逼你？”
“我……”其实，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本是怕八阿哥刻意忽略曾经答应我进宫的承诺，才恳求乐凤鸣带我入宫，想以治愈良妃娘娘作为筹码和他做交易，没想到事与愿违，私入宫闱反而变成八阿哥手中的把柄。虽然他没有追究，甚至饶过了我的性命，可这要我向官氏如何启齿呢？
“福晋，不……州儿是自愿的……”
“州儿！”官氏倒抽一口凉气，惊道：“那富森怎么办？你忍心让他等你十年吗？”
我心底一痛，官氏还不知道我和富森已经散了：“富森哥哥那裏，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官福晋，三侄女和州儿的名册、旗籍皆已上报八旗都统衙门，汇总转呈户部，七月二十九排车已定，只差秀女入宫以备初选。若是在这节骨眼儿上，富森和州儿兄妹之间，有什么越礼之事传将出去，有辱相国府家风是小，欺君之罪是大，官福晋能担待得起这纳兰府上下几十来口性命吗？”
雕花门扉被重重推开，揆叙一双鹿皮官靴沈沈踏入屋内，未及脱下的朝珠和天青缎子外褂，褂上还缀着正二品的锦鸡补服，卷带着院外的凉风簌簌发颤，顶戴花翎下的面色阴晴不定。
他踱到我身边，“为父已经信函知会富森侄儿近日到京，州儿既决定当面说清也了却纳兰府上下一桩心事。”
我全身一震，他要回来了？富尔墩等我通宵莫非也是为了此事？心裏的某个角落失陷一般痛的没有知觉，却又隐隐掺着一丝狂喜，我到此刻才晓得我有多想他，多想见他！只可惜，见了这次，下次相见又是何时？
我麻木地望断揆叙身后院外灰蒙蒙的天色，若非官氏来找我，揆叙难道要瞒我到七月二十九，将我绑上雇车入宫选秀，以绝富森与我的念想吗？
“自愿……州儿，原来你……你怎么可以如此辜负富森的一片心意？”官氏误会我和揆叙早有预谋，满目失望，起身要走一个不稳，我摇着头连忙扶住，却被她暗自推开。
“福晋，对不起。”我低头不语，袖子裏攥紧拳头，如果入宫选秀是八阿哥十年之约裏的一部分，我认了。
马蹄袖在我肩头按了按，“宫裏的规矩大，明儿个为父请了专人来教你，这回可得上心学。”
我知揆叙暗指早些年我私自送走雅伎林栖儿一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道：“州儿全听老爷吩咐。”
这回儿揆叙请的是宫裏头的嬷嬷，我假装恭谨地学了半个月，大多是些走姿坐姿、针线女红，也顺便绣了个葫芦的花样儿，不自觉已到了初秋。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立秋之日，京裏的富贵人家皆有筵宴赏花于庭的习俗，耿氏发帖延请京中贵妇、格格、小姐过府赏景，裴兰与我也在受邀之列，。
清晨，取了前儿个手绣的红缎葫芦，缝做成奶娃子的肚兜儿，便送去裴兰那儿道福。“今日立秋，百病俱休。”我笑道，“州儿的女红可不敢和兰姐姐比，让姐姐见笑了。”
“州妹妹这可还是熏了药香的，费心了。”裴兰温婉一笑，接过肚兜儿，怀裏的小瞻岱似是闻到草药的芳气，伸着小短手撩了撩，连绸角也没沾上，嗷了声只好作罢。
一会儿烧厨房裏的丫鬟提了食盒送来，是耿氏晓得裴兰与我出身南方，特意嘱咐厨房送来的新鲜菱角。我随意拿起一颗来，眼前不知怎的浮现起一个少年大嚼带皮菱角还嘴硬说好吃的样子，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儿来。
裴兰疑惑地望着我，关切道：“州妹妹，怎么了？”
我只是忍着笑摇了摇头，却没人知晓我心底一晃而过的怅然若失。
刨了菱角，我们姑嫂用了些，又侃了些琐事，就差了乳母抱了瞻岱，前往赴宴。
穿过“满庭芳”匾额的院子，四溢花香扑面而来，院裏已经聚满了官宦人家的妇人，连纳兰府已出嫁的女儿也归宁省亲。视线无意间和一双怜悯的眼眸相对，我知道，是官氏。那年我初入府中，她也是如此看我的。我心中有愧，赶紧低头，不敢再轻易抬睫。
“州小姐，格格请你过去。”
我闻声回望，见香袭向我作揖，便敛了身子碎步跟上。耿氏端坐在花宴上首，长长的凤尾发髻翘在脑后，侧着面正和身边的人儿说笑。
“旁边的是……”我轻声询问香袭。
“那是格格的表妹、安郡王府的堇蓉格格，边上是长房二小姐，前些年嫁了四王门人年羹尧，再边上的是长房三小姐，与州小姐同是府裏的待选秀女。”
我一惊，耿氏之母和硕柔嘉公主系安郡王岳乐之女，出继和硕恭亲王常宁，下嫁耿聚忠，所生之女耿氏，亦为安郡王外孙女，我怎么忘了她与八福晋、堇蓉格格细算起来也称得上表姊妹。我心裏千回百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平静道：“泽州见过两位格格，见过三小姐。”
“原来这便是纳兰府的养女，我还以为是什么尤物。”堇蓉格格尖锐的声音刺入，格外突出了“养”字。我知她本意是奚落我，却暗地裏触到耿氏无所出、得认外人为子女的痛楚上。我低头掩去勾起的嘴角，这堇蓉格格和她两个表姐的手腕比起来，还差得远了。
耿氏倒是波澜不惊：“三侄女，和州儿怕是还没见过吧？”
三小姐温淑一笑：“前些年儿州妹妹刚到府裏，在老祖宗那儿见过一面。那时候，连老祖宗都夸州妹妹孝顺呢。”她向我友好地点了点头，清秀的眉目灵动与文静相得益彰，不愧是纳兰性德之女，知书达理，仪态大方。
细数起来，纳兰性徳留有四女，长女下嫁翰林院侍讲高其倬，次女下嫁翰林院侍讲年羹尧，四女早殇，三女便是长房三小姐，我虽在府裏多年，可出身不好，又长年在同仁堂习医，偏偏皆未得见，没想到首次见纳兰府裏的小姐却是这样相见。她虽客气地唤我一声“妹妹”，但这“姐姐”二字我万是不敢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