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氏唤了起又赐了座,堇蓉格格却没打算轻易饶了我:“三小姐既说到州姑娘孝母,堇蓉倒是听闻州姑娘之母出身狎妓,诗词歌赋,莫不通晓。暖喉冷袖,名冠江南。不知州姑娘如何?”她刻意扬高了的声音,咯咯笑道,“怎么,难道州姑娘的娘没教你糜淫掐媚之技吗?”席间赏花的贵妇本就註意着耿氏左右,此时更全都静了下来,有意无意地瞟向我这儿,或是鄙夷侧目,或是幸灾乐祸。
抿了抿嘴角,这些人可以羞辱和嘲笑我的肉体,却无法玷污我的灵魂,无法亵渎娘,更无法亵渎娘对纳兰公子的一片断肠痴心。我反倒觉得这些人可悲,不曾拥有存在的意义,就只能在贬低他人中得到病态的惬意和满足,我似乎明白了那个总是笑得云淡风清的八爷曾对我说过的话:“人贵在自重,而后人重之。”
我微微一笑,不带有一丝轻蔑:“州儿的娘是江南才女沈御蝉,所作悼亡之词丰神不减夫婿,州儿又怎敢与娘相比?唯有吟一首娘亲的《选梦词》,以慰我娘在天之灵。”
“雁书蝶梦皆成杳,月户云窗人悄悄。记得画楼东,归骢系月中。
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
凄凄惨惨戚戚,此词吟罢,眼裏竟有涩涩的感觉。想到秋水居后闲置的竹林书房,我和富森的过去杳杳无觅,我寄去江南的一封封信笺也杳杳无音,这世上有些感情不得不相忘于江湖,纳兰性德和娘的悲剧再一次在富森与我身上延续。
“好了堇蓉,我们满人家的女子何必学汉人吟诗作对、风花雪月?”耿氏笑着吩咐下人上江米藕,气氛又暖起来,筵席裏笑语盈盈清晰地传入耳膜,遥远而刺痛,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不属于我的笑声,却还得赔笑听着。
随意挑了个空儿向耿氏告了退回秋水居,刚出“满庭芳”匾额,正见着富尔墩到了月洞门边,欲进院子。
“二哥。”
“州儿,难为你了。”富尔墩向我儒雅一笑,原来他立在院外有一会儿了。
我疏眉笑道:“州儿还没谢过二哥帮裴小姐母子入府,多亏了那道册封瞻岱的圣旨,才促使耿格格那么快接受我的谏言。”
“你不用谢我,那道旨意是八阿哥向皇上请的。”
我恍然,想起那日我硬闯富尔墩书房的时候他也在,原来他面上不说,却做了那么多。
我一时无措,忙岔开道:“二哥在秋水居等了州儿一夜,可是为了入宫选秀?”
“我以为你不会答应二叔的。”富尔墩平静地道。
“二哥,州儿并不如你想得那么好。”我一转头,想要逃开,却被他攥着手臂:“你有什么苦衷,可能让我和三弟知道?”
我摇了摇头:“二哥,州儿明白一旦入宫,二十五岁前不能放出宫闱。我已经将富森哥哥伤得太深,不想他再为我承担什么,还望二哥开导他。”轻轻挣开富尔墩的手,我垂眸。
“我明白,可是宫中规矩严格,稍一不慎,出了差错……”
“二哥不必担心州儿,我不会有事的。”我说得坚决,富尔墩颔首:“在宫裏若有什么难处,可来找我。”
望着富尔墩的背影,我微微抿了抿嘴角,至少在这个府裏还有人愿意理解我、相信我。
“呦,这不是州小姐吗?”
我闻声回视,毫不惊讶地到见侧福晋颜氏由丫鬟红鸢扶着,面色不善。
自老福晋觉罗氏薨逝,府内事务由耿氏一手独揽,颜氏敢怒不敢言,本想利用瞻岱长房长孙的身份重掌权势,却被我阴差阳错地破坏,耿氏看着瞻岱看得紧,极少让颜氏与孙儿相见,颜氏必是把这笔帐覆又算予我的头上。何况我暗中挑拨耿氏,老福晋一死,耿氏三两下将老福晋房裏的丫头遣的遣、散的散,大丫头红鸢本是颜氏陪嫁,只好回颜氏身边,这对主仆明裏暗裏早已将我恨得咬牙切齿。此时狭路相逢,又怎会轻易饶过我?
“这三少爷才去江南没几天,州小姐就坐不住,勾搭起二少爷来了。”
“红鸢,你既还称州儿一声小姐,就该知道自己身份,我这二房小姐的事儿哪裏轮得到你一个侧室丫头来管?”我倩步上前,转向颜氏一揖,“州儿给颜福晋请安。福晋可别晚了时辰,瞻岱小少爷一会儿可指不定还在院子裏了。”颜氏被我点中痛楚,气的面色煞白,我只是欠身告退,错过红鸢的时候不忘轻笑道:“对了,州儿还没谢过红鸢姑娘,这仗势欺人的本事可还是向姑娘请教的呢!”
晚霞初照,筵宴方歇,估摸着花宴散去,拿起桌上的一长条两边半弧形的扁针拨开发髻,插入一支绢丝蝴蝶兰,用玉簪挑了一抹“丹桂燕支”,点在唇间。我入宫前夕耿氏请我赴宴,必是有话说与我听,却被堇蓉格格搞僵了局面,这会儿也该传话过来了。果然,不多会儿耿氏差香袭过来请我到“饴芳阁”品茗。
碎步跨过饴芳阁雕花门槛,晶帘后耿氏呷了口茉莉香片,阁牖扇扇洞开,傍晚凉风徐徐,鸟声带着倦意,一扇窗户一副花鸟图,初秋的夕阳混合着庭院裏盛开的茉莉、栀子、芙蓉花香洒入阁内,熏得满室馨宁芬芳,比之饮宴的院子有过之无不及,我到此刻才知这间阁子取名“饴芳”二字的缘由。
耿氏免了我的礼,让我坐她边上,我推辞不得,刚恭谨地半侧在榻上坐下,就听耿氏望着窗外几只落在海棠树上的麻雀倦倦地道:“瞧这鸟语花香的,雀儿飞的累了,也得找个枝儿歇歇不是。”
我应了声,正低头用杯盖撇着茶叶玩味耿氏的话,却听她接道:“州儿,这麻雀既晓得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也该晓得爬的高,摔得惨的道理,更该晓得这什么枝儿可攀,什么枝儿只能看、不能攀,更攀不得!”
我被她点得一惊,险些打翻手上的茶盏。幸亏几个小丫鬟适时提了几篮鲜摘的白茉莉进来,让我得以颤手放下盖碗茶托,缓过一口气。
“香袭,把这些都插了瓶,放到香案上去。”耿氏笑着吩咐,又向我笑道,“瞧瞧这院裏的花,有些儿放在香案上供着,有些儿留在庭院裏赏着,还有些儿在这头发裏缀着。”说着动了动我发髻上的蝴蝶兰,“这赏玩的不能缀着,缀着的也不能供着,供着的更是不能赏的,否则岂不是坏了规矩、乱套儿了?州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胸口一闷,我如何听不出耿氏的意思?她这是隐晦地告诫我,她与八福晋皆是安郡王岳乐外孙女,她再欣赏我,也不会任着我过了底线,我要是做出什么丑事,她必是帮着亲妹子,不会替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