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还说了什么,我没有关心,我只是自顾想着心事,在我落水的那一刻,我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我是一个的穿越者,进入一具陌生的躯体,代替她原来的主人主导她的意识,并且这个错误永远无法导正,我永远回不去,因为我遗忘了穿越前的一切。
“娘,放心,”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我思绪,只见一个看上去比我小的十一岁少女踱了进屋来,向娘说话间却向我挑衅一笑,“我已经将家裏的酒都处理掉了,以后可由不得姐姐胡来。”她虽喊着我姐姐,但我本能地感到这两姐妹关系其实并不好。
“州儿,酒能乱性,这还好是夏天,若是冬天可就难办了。还好大夫说只要静养,把汗气逼出体外,虽是热了些但为了逼汗,州儿忍一忍……”娘轻轻地给我盖上棉被,闷热压来,使我的呼吸有些困难。我明白娘不气恼是不可能的,可她一句重话也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还顾虑着我的感受,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姐姐,你撒着性子胡闹,苦地还不是自己?”听上去像幸灾乐祸的语句飘入耳际,我闭上眼不与理会,其实我也无力理会,我只想静心下来好好理顺我的处境,没想到我太乏了,又再度昏睡过去,但我睡得很浅。
半睡半醒间,我接受着我的新身份,我叫沈泽州,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与娘及妹妹沈蕴阑相依为命,寄宿在钱塘西子湖西山的隐月庵,娘带发修行,我和妹妹帮忙做些扫除杂活儿。
暑气渐强,日上三竿,虽然已经逼出几场大汗,但娘还是没让我起来,只叫我卧床休息,我仍然躺在木板床上,粘稠的淄衣黏附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可我答应过娘的话。也许,只有娘才是这世间唯一一个疼惜州儿的人。
可我扪心自问:即使不是我的本意,但娘的女儿也就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究竟是离开了,我对娘没有一丝亏欠吗?我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爱吗?比起娘,我倒是更容易接受我那个妹妹,毕竟她对我格格不入,那么我再怎么做也不为过了,不是吗?
期望摆脱自己的纠缠,我抬眼望向四周,我所睡的红木板床,与窗纱相称的纱罩垂着,都是清一色的白中带翠,多少解了几分暑意。房间不大,帐子前是一徘镂花的木质格子门扉,刻着梅花,精细别致,这床帐前的格子门扉是隔了内外间的,一扇扇排着,颜色有些旧,却是极洁凈。门旁置着一个红木的小圆架子,上面是缸白色盆底的兰花,因是过了季,没什么兰朵儿,茂郁秀挺的叶瓣打着硬质的弧线。整间内室格调清新雅致,不禁有些好奇外室的布置。我缓缓地竖起身子,悄悄地下地,生怕惊动了娘,倒有几分作贼的感觉。木格门扉“吱丫”地一声打开,在寂静的屋室内吓了我一跳。
幸好没什么动静,我遂迈入外室,清素一如内室,四围堆满了书架,空气中带有书香的味道。靠窗的地方空开一段,置着一红木几案和一个方型的红木扶手椅。室内有几束阳光,只照亮了少许地方,其余的在阴头裏,半明半暗显得外室格外宁静安逸。我下意识揭开纱帘,室内绽放出柔和的明亮,一直延伸到阁架。随便翻翻架子上的钞本,是本叫《选梦词》的集子。无意识地抬头一望阁顶,一幅灰尘尘的画卷束之高阁,我好奇心起,搬了木椅一探究竟,手刚够到画卷,扬起一阵尘灰。“阿嚏”握着画卷的手一松,落在地上,卷轴自动滚向两边,展开画面……
画卷着的是淡色,山水写意间一个江南女子打扮的人物水袖柔卷,面容清丽,笑意有无值得斟酌,落笔而神显,竟与娘神貌合一。卷角的题词是一首《采桑子》: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好副纳兰性德的亲笔,赠予江吴兴才女沈氏,而娘正是怀有性德遗腹子的江南女子——沈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