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怕主子爷那脾性,替人受罚也不啃声的……”雯玉心忧地蹙起玉眉,“算了,你便去请他,小心万别叫人窥见了。”
珠算应了声,雯玉便亲自打了灯送他出去,谁想乐凤鸣也刚到无逸斋外,三人一撞,雯玉心裏一喜又一忧,乐凤鸣一身便服,想来是得了信儿星夜入宫的。他一见雯玉提着角灯,赶紧吹熄,告诫珠算不要乱说了话去,两人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进了竹林后的书房。
“八爷急差人召我前来无逸斋,怕不只是太医都调去慈仁宫和毓庆宫那么简单,十四爷可是出了事儿?”
雯玉只是流着泪摇着头,焦急道:“乐大人,十四爷的手冰凉,可额头却好烫……”
乐凤鸣把了脉,又扯开十四阿哥的蓝袍前襟,只见他肩头、胸部、腹部遍体鳞伤,摇头道:“只怕背部还要厉害,十四爷伤得确实很重。这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寒火不匀之癥,你先于他清理伤口,我再施针,逼出汗来,此癥便可消解。”
“可爷都伤成了这样,怎么受得住施针之痛?”
“雯玉姑娘,十四阿哥的寒火若是不能彻底发出来,淤血不化,反而对身体有损无益啊。”
雯玉忧虑地点了点头,差了粗使婢子打水,亲手为十四阿哥清洗伤部,待乐凤鸣为十四阿哥施了针,吩咐空出偏厢让乐凤鸣宿下,自己则彻夜照顾十四阿哥。见到那一道道伤口,一块块淤青。雯玉擒不住打转的泪花,暗自抽泣,那一滴泪就顺着脸颊滚落,不小心流进了伤口,刺得十四阿哥微微□,雯玉一惊,赶紧胡乱抹了脸,叫道:“爷……”
高烧昏迷的十四阿哥只皱起眉头,低声动了动喉头:“州儿……”
雯玉幽幽抬起面,心下莫名地明了,“是她……”想到那次她亲眼见着主子揽住昏睡的州姑娘的时候,就该想到主子的用情至深,想必也是为了她,才落下这满身伤痕。
而正出欲门乐凤鸣也听到了这一声轻唤,神色覆杂地回首看了十四阿哥一眼,终是出了书房。启门之际,些许凉风吹进来,吹动十四阿哥额头后的散发。
“州儿……州儿……”十四阿哥许是感到凉意,皱着眉,焦急地低唤,在梦中虚弱地伸手,可那手臂还是负了伤的,即使是梦中,牵动伤口又有多痛?雯玉心下不忍,伸出柔夷让他握住,十四阿哥这才放心地进入深眠,呼气道:“不要再离开我了……”
雯玉微微一笑,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她还是比他大上几岁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把他当作弟弟的?
能这样偎着他,是她从来不敢有的非分之想,所以只要这一次,就这一次。
“十四爷,雯玉不会的,雯玉会永远陪着主子,照顾主子,只要雯玉能够……”
十四阿哥这一睡就是一直未醒,雯玉本担心着这些个阿哥都是打小日日上干清门听朝会的,让太监珠算称十四阿哥抱恙辍朝,会惹了人的怀疑,却不想卧病多日的仁宪皇太后前夜病情骤急,皇上孝悌亲临慈仁宫照料,倒是免了几日“御门听政”。只是,皇太子翌日称病不出毓庆宫,而常年身在西宁的直郡王大阿哥被传秘密入京,阴谋的气息悄悄弥漫,引得京城揣测纷纷。想到十四阿哥也是前一夜伤的,雯玉有种不安的直觉,似乎十四阿哥也卷入其中,心下不由地越发担忧。
就在雯玉忧心过的这几日,十四阿哥倒是睡得死沈,再醒来,已是三日之后。十四阿哥一醒,硬是撑着爬起来,雯玉劝不过,也只得侍候他换朝服,配朝珠。
有几次想问主子的伤是怎么来的,可十四阿哥不说,雯玉自是不能问的,只取了珐琅彩的蝴蝶粉盒儿出来,打开盒盖儿,裏面的细粉压着一个梅花状的印子,一阵清香扑鼻,十四阿哥笑道:“这什么玩意儿,香成这样?”伸手拈了一点在手上摆弄。
“我见着年初裏的青梅开得好,就摘了几株,和面磨的粉,一直舍不得用,这会儿子倒派上用场了。”
“敢情,你让爷抹粉?!”十四阿哥怪叫一声,“真当爷不能掷果盈车了,爷还不稀罕呢!”十四阿哥虽是调笑,底气却是不足的,堪堪洩露了他的虚弱。
雯玉知他如此坚持,早朝必要有什么变故,逗笑她也是为了宽她心,遂笑道:“就会贫,爷这副样儿,也敢去朝堂上,不被皇上瞧见,也被别人耻笑了去。”说着就让十四阿哥坐下,把梅花粉敷在他脸上,倒是看不出脸上的青紫和嘴角的破口。
十四阿哥扬眉:“《晋书谢玄传》云‘玄少好佩紫罗香囊’,这谢玄少年时也有个抹粉带香的癖好,那爷今儿个也当一回谢玄,不知哪天赢他个淝水之战!”
见着十四阿哥苍白的脸上顿时眉飞色舞,雯玉也不能多劝,只当没事儿人似的强笑着扶他出去,哈哈珠子薛延尚倒是一早在外面等候的,与十四阿哥两人出了无逸斋,扶持着就往外廷去。
两人熟稔,又都受了伤,走起来龇牙咧嘴倒不避忌,十四阿哥只笑道:“阿尚,你我如今这副模样儿,像不像两个走不动路的小老头儿?不知道等我们都老了,会不会是现在这样?”
薛延尚只是笑:“只怕爷到时候也消停不了,没事儿来个‘云裏翻’,让阿尚那一把老骨头怎么跟得上?”
十四阿哥闻言大笑,不料又牵动了伤口,只得喘气道:“好你个薛延尚,知道爷这伤在肚子上,还害爷发笑,爷今儿个算是晓得‘笑痛肚皮’的意思了。”说着也不厚道地勾住薛延尚的脖子,却低声吩咐:“去打听下本阿哥昏迷那几日,州儿……”
“爷!”薛延尚恨声道,又是这个女人,爷都为了她差点没了命!
“阿尚!”十四阿哥刚想说什么,却听见一个大嗓门从身后响起:“嗨,我说是谁呢?果然是老十四。”
十四阿哥和薛延尚皆是一怔,不出意料地见着身后九阿哥和十阿哥一道儿,那声音想来是十阿哥的。十四阿哥给薛延尚使个颜色,让他快去,薛延尚只得“哎”了一声。
九阿哥挑眉,站十阿哥身边说风凉话:“这十四弟和阿尚倒是比和我们这些个正了八经的兄弟还亲了!”
十四阿哥不以为意,上前就勾住九、十阿哥,嬉笑道:“我说九哥,这话怎么你一说出来,就让我觉得那么醋味儿呢?敢情,弟弟我都怀疑八嫂该不是也都是跟你学的?”九阿哥母妃宜妃姓郭络罗,这九阿哥也算得上这八福晋郭络罗氏的兄长,十四阿哥这么一说暗讽地厉害,偏那个神经大条的十阿哥听不出,煞有其事地应道:“九哥,还真有些道理。”直气得九阿哥没七孔流血,只能暗骂老十四滑溜。
过了景运门,便入了外廷地界。宫外开府的成年皇子此时也差不多都到了干清门前,众皇子三五成群,聚在一撮儿,十四阿哥很自然地随着九、十阿哥到八阿哥那儿,透过攒动的顶戴,偶见到前头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商议着什么,十四阿哥原本的一脸嬉笑已经无影无踪。
辰时,圣祖临朝,诸满、蒙、汉王公大臣、众皇子鱼贯而入保和殿,殿内肃然,殿外鞭响,众臣行九跪九叩礼。十四阿哥序齿行次最末,立于众皇子末尾,堪堪可见到整个大殿内外的情形。
正此时,小太监尖着嗓子道:“直郡王到。”
大阿哥爱新觉罗·胤褆一身藏青色蟒袍入朝,硬气地跪地叩圣,朝堂一时鸦雀无声。
十四阿哥很清楚,前些日子昆仲皇子拔剑相向,东宫病危的传闻就算刻意隐瞒,数日之间也足以让整个京城裏头的王公大臣、权贵宗亲尽人皆知。太子可能失势的风声鹤唳,但在猜不透这敏感的政治风向将怎么变的情况下,谁也不会轻举妄动。可如今太子称病数日不能上朝,太子不在,而被传秘密回京的大阿哥又现身朝堂,这无疑证实了太子的地位不在稳如盘石。
果然,朝堂上大阿哥一党率先发难,揭发新任的京城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托合齐擅用职权,欲阻止直郡王入京,包藏祸心,实则“乱臣贼子”。托合齐乃太子门人,当下反咬直郡王擅离职守,未奉召入京,意图不轨,今日无礼取闹,实是“贼喊捉贼”。朝堂不无例外地分为两派,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此乃索明两党党争的延续,明珠党看似早已失势,其下势力却依旧根深蒂固,太子和索党表面上一头独大,暗地裏却有大阿哥和明党牢牢牵制,太子和大阿哥的储位之争,相持不下,而这似乎是所有人希望的局面,因为一个不能服众的储君意味着谁都有机会取而代之!
十四阿哥心念州儿安危,却苦于朝会脱不开身,站得久了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只得脱了靴,故作随意地靠着殿中立柱闭目养神,只等那些个腐儒吵完,退朝。
却不料,康熙帝泰然道:“天子无家事,朕的这些个儿子,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十四阿哥一惊,睁眼正对上皇父炯然炬目,莫名地额头沁出冷汗,靠着立柱的后背阴湿一片,朝服就粘在立柱上,扯下来时,那盘着金龙的赤柱上留下一片水渍,被偶尔蹿进殿裏的一缕晨曦照得猩红眨眼,只不知是汗,还是血?
下朝时,天已大亮,十四阿哥心不在焉地垮出门槛,沿着汉白玉的玉石臺阶缓步而下,却见薛延尚汲汲过来禀道:“爷,州姑娘现并不在毓庆宫!”
十四阿哥惊急,顾不得身上的伤,甩袍就走。薛延尚一见他又往毓庆宫去,哪裏肯由得他。
正当这主仆二人准备大打出手的时候,御前总管太监梁九功跟下来留住两人,道:“十四爷,皇上传您去干清宫呢。”
“皇阿玛!”
十四阿哥一个怔忡,他早知道他“剑指东宫”的祸事必是要传到皇父耳裏,到时候“犯上作乱”的罪名是如何也逃不脱的,只是没想到竟来得那么快,皇阿玛竟偏偏在他心悬州儿、心急如焚的此时此刻,宣他。
少年不由地纠起眉头,那双清澈如墨玉的眼睛带着心焦、转向身后的梁九功,却见卑微太监身后的“干清门”背光伫立。那朱红的宫墻、明黄的瓦歇、澄蓝的天际,仿佛都被朝阳打上了一层虚幻的耀色。此时的十四阿哥并不知道,当很多年后,他再度站在同样的位置,回看这外廷三殿的时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下)
干清门内即为干清宫院落,这裏是皇帝的正寝居所。干清宫东西两侧为昭仁、弘德两座便殿。围绕干清宫院落的庑房设有管理御膳、御茶、御药、御用衣冠、御用文具等各类机构。十四阿哥对干清宫并不陌生,因康熙帝将皇子的课堂南书房也设在这裏。
十四阿哥脚步沈重地随着总管梁九功,躬身过干清门,步至干清宫西次间和梢间进入,此地为西暖阁。皇父“御门听政”之后常在此亲断万机,阁分南北前后两室,前室西,东墻有小门通中室,前室东无匾额,南为窗,北设御座,为皇帝召见大臣之处,十四阿哥自也是从此室入,见着为防窗外有人偷听,南窗外抱厦是设了木围墻的。而东为夹道,有门通后室。十四阿哥知道后室也隔有小室,西室曰“长春书屋”,东室为“无倦斋”。
到得皇父近处,十四阿哥不敢再造次,规规矩矩地给皇父行礼。可皇父却不叫起,一旁的总管太监梁九功知皇上仁慈,又疼爱这个小儿子,是极少有什么词严令色的,不过这次十四阿哥胆敢威胁储君,纵是慈父如康熙,恐怕也要动真格了。
十四阿哥自不是没有担当的人,见皇父开门见山先罚跪,心裏倒是平静了,也不啃声,自顾跪着,人都以为那是年少倔强,却没人知道他只是想起了另一些事……
康熙三十四年木兰围场
烈日直射的草原,刺得人睁不开眼,更不消说弯弓行猎,太子胤礽不由地瞇起了眼,突然身下那匹大宛良驹悸嘶,陡地扬起前踢,就把太子翻下马身。身后的扈从有人惊叫:“不好,是狼群!”
“护驾!”扈从色楞忙翻身下马,护在太子身前,其余的从骑也打马将太子围在中间保护。太子慌忙爬上马,打马就逃,直到背后狼群不见踪影,方歇了口气。却回见地平线的地方,有几个黑点缓慢地移动,太子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以为狼群追来,又要再逃,却听色楞冷讽道:“呦,这不是皇上最宠爱的小儿子么?”
太子这才见黑影是一个锦衣的小男孩,果然是十四阿哥,他两只小手一手牵了一条马缰,身后跟着一匹大白马、一匹小白马,这会儿这一人两马已行到近处。
太子干笑道:“十四弟,这是上哪儿去?”
男孩子不理他,自顾朝前走。太子刚被翻下马,颜面尽失,正心裏窝火,被这十四阿哥一撩拨,怒气上冲,强抑着心忖,“倒要从这小子身上找回点颜面。”遂挡着去路干笑道:“诶,十四弟这那么多马,怎么一匹也不骑?”
男孩子抿着唇,防备地看着太子,却堪堪洩了他的底。太子嘴角斜斜上勾:“听说四弟这几日攥着你骑马,莫不是十四弟还没学会?”
男孩子的嘴角抿得更紧,只是多了一丝勉强忍住的委屈。
“哦,看来是没有学会了。哎,十四弟,你可是皇阿玛的儿子,都八岁了,怎么还不会骑马,要是被蒙古臺吉们见到,岂不笑话?”太子大笑出来,其余从骑也跟着狂笑。
男孩子受了羞辱,终于忍不住开口:“四哥他会教我的!”
男孩子拉着身后的白马儿就要走,却被太子按住肩膀:“十四弟,本宫身为皇太子,也有管教兄弟之责,四弟既然不在,那本宫差人教你便是了。”“不要……”太子不待十四阿哥提出异议,便朝侍卫色楞递了一个冰冷的眼神。
色楞一把提起男孩子的明黄腰带,男孩子奋力挣扎:“放开我!放开!我要回营地!”可他毕竟只有八岁,色楞轻易地就把十四阿哥扔到大白马的马背上,太子却在这时一鞭子抽小马身上,小马吃痛地跑起来,那大白马是小白马的母亲,也是拔蹄就追。十四阿哥只死死抱住马脖子,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却强忍着不啃声。其实,这裏已经离营地很近了,若是他嚎啕大哭,或是惊恐大叫,兴许会惊动营地的军士,引来救兵,可偏偏他这个平时“大类女郎”的阿哥这会儿反倒没有那样做,又也许因此他才会成为之后的十四阿哥。
色楞看着两匹白马在地平线消失,道:“太子爷,那个方向可是有狼的。”
太子冷笑:“色楞,你说这围场之中怎会有狼?”
色楞笑一僵:“莫非……是有人想对太子爷不利?”
“既然有人存心想害本太子,本太子怎么能让他白费心机呢?”
“太子爷这是在找替死鬼啊!”
“十四弟出了事,我倒正好借由深查严办!”太子笑得别有深意,“皇阿玛最宠爱的小儿子?哼,笑话。”太子打马回身,领队回营……
当八阿哥找到十四阿哥的时候,他已经遍体鳞伤,没有人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倔强地不要任何人搀扶,凭靠着自己能力走出草原。
终于躺在帐篷裏,五皇姐和乳母嬷嬷抱着自己流泪,十四阿哥知道她们是真的担心,想给她们一个安慰的笑,可是刚刚扯了扯嘴角,他那“大类女郎”的脾性就来了,那双清澈的眼睛因结了水气更是晶莹,十四阿哥不敢再笑,因为他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