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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若是重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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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泪珠子就要掉出来了。

他默默告诫自己:胤祯,不能哭,还不可以哭,皇阿玛还没有来,他要在皇阿玛面前哭才行,如果现在哭完了,见到皇阿玛就没有眼泪了。

可是他等了好久,久到这一年的木兰秋狝结束了,久到避暑的御驾返回了京城,久到他都被关在额娘的寝宫裏静养了半个月,皇阿玛都没有来看过他,甚至没有向额娘询问起他的伤势。

他,就像被遗忘了。

不,不是遗忘。

太子不是还借着他的由头严查此事吗?也许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幌子,实则是太子诛锄异己的阴谋而已。那个真正害过他的色楞不是还升了官么?可皇阿玛却依旧不闻不问,放任着一切,就像,他从来不关心真相,就像,他从来没有过自己这个儿子。

其实,他早该意识到,皇阿玛不仅是父亲,还是帝王。他不可能一辈子躲入皇阿玛怀裏哭泣,不可能永远像以前一样,只要装可怜、装委屈就能得到皇阿玛的庇护。可他总是不相信皇阿玛真会对他无情的,可是……

他,十四阿哥,皇阿玛曾经最宠爱的小儿子,爱新觉罗胤祯,确实,失宠了!

“皇阿玛,祯儿做错什么了吗?”

“皇阿玛……”

男孩咬着唇,瞪大那双无辜的眼,委屈地强忍着抽泣,可偏有更多泪水打湿他的小脸。故意不理会乳母嬷嬷的哀求、五皇姐的劝抚、额娘的眼泪,执拗地握紧拳头,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花,一下又一下……

眼泪,是世上最脆弱、最无用的东西,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才会在乎。天家本凉薄,并不会同情软弱的人,如果有泪,就往心裏流。如果泪太多浸湿了心,就把自己的心修炼成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只有这样才能生存。

好在,他是八岁的时候明白的,应该,还不算太晚。

……

梁九功见皇上让十四阿哥跪了两个时辰,正待要劝,却见着十四阿哥拉着他的衣角,摇摇头,一脸十五、六岁少年的委屈摸样儿。梁九功见着心裏有些不忍,想这十四阿哥原也是皇上最宠爱的甘珠尔,可这些年不知怎么就淡了去,倒是十三爷成天地黏着前后,由皇上亲自管带,这十四爷便来得少了,也难怪要……

御座上的康熙听到衣料琐碎声,扬眉瞥向十四阿哥,道:“你这泼猴,这回儿倒消停了?”

梁九功稍稍松了口气,想皇上晓得侃人,还是心疼这个小儿子的。

可偏这十四阿哥不识相,仍旧负气地低头,可没人知道,十四阿哥低着头,只是不想在皇父面前示弱,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皇阿玛怀裏哭泣的小儿子,不要当皇阿玛离开的时候束手无方,孤立无援。

康熙倒是难得的语重心长:“十四阿哥,朕的小儿子,年岁不见长多少,胆子倒越发大了,隔三岔五地闹出点事儿,火烧官船、南巡出逃、殴打国戚、私闯后宫……一件胜过一件,还次次都闹到朕跟前儿来。这些年朕倒是见你见得少,听你听得多了。”

十四阿哥郁郁地抬头,“这些年”是几年了?有几年没有被皇父单独召见了?似乎,从康熙三十四年起,他十四阿哥就游离了皇家的重心。

“皇阿玛,儿臣……”儿臣只是为了引起皇阿玛的註意而已,可是皇阿玛却从来不过问,只是放任而已。

“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快说,吞吐什么?”

胤祯本想说什么,可想到三十八年皇父对自己的无情,又皱着眉头,忍住喉头道:“儿臣不敢!”

康熙见着十四阿哥口是心非,当下怒道:“小兔崽子,你也有不敢的?连火烧南巡御舟的胆子都有,这会儿你倒是给朕来个‘貌恭而心不服’!”

“皇上。”梁九功见着康熙动怒,急劝道,“这官船起火怎么也能怪十四阿哥,是乱党早就预谋好的,所幸十四阿哥没事,那都是皇上福泽。”

“九功,你个奴才,朕教训儿子,有你说话的份么?”康熙叱道,火气倒是消下去不少,“得了,以前的事儿,朕也既往不咎。老十四,来朕身边,瞧瞧这两本折子裏都写了些什么?”

“是。”十四阿哥跪着,用膝盖挪过去,接了奏折,不看也猜到必是太子党和大阿哥党相互告发弹劾的上书。十四阿哥心裏发毛,知道皇父是在揭自己大闹太子宴的事情,遂斟酌道:“皇阿玛,胤祯擅窥密折,有违圣训。”

“哼!”康熙虽然还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你要是还晓得圣训,怎么不记住朕教你‘昆仲和睦’?怎么不记得朕教你‘君子不党’?”

十四阿哥吃了排头,暗自心惊,两本奏折就落在地上,赶紧磕头。

“朕的十四阿哥大了,都懂得剑指兄弟,大闹东宫了!你今儿个敢忤逆兄长,挑衅太子,他日连朕这个皇阿玛也不放在眼裏,还了得!”

“皇阿玛!”十四阿哥猛地抬头,他只是用了一把明剑指向太子,而太子当初何尝没有暗“剑”伤人?

“皇阿玛为何不问儿子为何会那么做?当日二哥所为,与地痞无赖何异?胤祯耻之,出手阻止,又何错之有?奏折中所述太子之罪,皇阿玛为何不闻、不问?二哥私行筵宴、私阅秀女之罪,皇阿玛又为何放之、任之?

”十四阿哥咬牙,“可三十四年,儿子坠马,被狼群围攻,被秃鹫啃咬,快要死掉,暗中唆使者就是二哥门人色楞,皇阿玛却为何反升了他的官,却关我、罚我?同样身为儿子,只因为他是皇太子,他就可以拥有凌驾一切的特权吗?”

“十四阿哥!”康熙拍案而起。

“如果皇太子的头衔意味着这些特权,那么二哥他根本不配做皇太子!”

“那么,谁能配做皇太子?”康熙冷蔑地睨了一眼十四阿哥。

“贤能者居之!”少年阿哥无畏地仰首,墨色的瞳眸一瞬不瞬与皇父对视。

半晌,西暖阁的南窗传出一声轻斥:“兔崽子,你还差得远了!”

……

当很多年后,十四阿哥再度回想的时候,他仍清晰地记得,是年,康熙四十一年,宇内海清河晏、萧墻祸乱初起的这一年,他第一次以一个参政皇子的身份进入干清宫。如果他早生一刻,兴许就像老十三,早早地扈从皇父,早早地三振出局,早早地殚精竭虑,终讨得一个贤王名;又或者他晚生一刻,兴许就像十五弟,一辈子不参政,稀裏糊涂地也混了一个郡王衔。可他偏偏早不早、晚不晚,是这大清朝的十四阿哥,所以只有他才会以这样独特的方式在夺嫡初乱的这一年裏首次参与政事,而这似乎也註定了他今后所走上的生死绝路。

☆、番

兄弟睨墻

(上)

木叶雕落,西暖阁的南窗传出一声轻斥:“兔崽子,你还差得远了!”

这一声并不严厉,反而多了些无奈和宠溺。

胤祯一怔,那双清澈的黑眸晶片闪动,不知是震动,还是……

而这一个变故同样引得南窗外耳附抱厦偷听的人,幽幽回过那张英俊清朗的脸,此时那眼神却充满嫉恨……

“我大清顶鼎中原,江山来之不易,要巩固政权更非易事,立储关系国之根本,储位不定,轻则朝堂动荡,重则社稷倾危,又怎可轻易废立?胤祯,朕的小儿子,可怎么偏偏只有你做出这等糊涂的事儿来!”

康熙一嘆,面对这个多年不在身近的小儿子,不得不弯下腰,伸手抚住儿子肩膀,语重心长地教诲:

“胤祯,你可知朕八岁登基,顺治爷交给朕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大清朝?内有三藩割据,吴三桂、耿聚忠蠢蠢欲动,与臺湾郑经父子勾结,伺机作乱,外有葛尔丹、沙俄虎视眈眈,内忧外患,而百姓却因连年征战,早已疲惫不堪。世人道朕之所以能南镇三藩、北驱俄蛮,东收臺湾、西灭葛尔丹,节节取胜,皆因朕力排众议,我大清文治开明,兵精良将,却不知道还有一个原因——

“是朕储位已立,无后顾之忧啊!

“祯儿,如此,你还要轻言废立储君之事吗?”

“皇阿玛……儿臣糊涂……”

“祯儿,储位正,民心安。当初索、明党争,将皇太子和大阿哥牵扯其中,妄议储位,明争暗斗,朕深恶痛疾。虽明珠力主撤藩,索额图签订尼布楚条约,皆有功之臣,但萧墻之乱乃亡国之祸啊,朕不得不虑,不得不一罢一抚,平息党祸,只欲正储君之名,保我大清之根本。

“可吾儿年纪尚幼,竟也被牵扯到这党争中来。吾儿可知,朋党之祸猛于外患,是能从朝廷内部斗垮国家之大祸,昔日‘安石变法’犹为警惕,你怎竟还深陷朋党,替人当枪代棒,胡闹一气?吾儿,是想稀裏糊涂地将这大清气数断送么”

胤祯惊得冷汗涔涔,心知皇父已瞧出些端倪,有意盘问皇子私下结党之事。八哥是万不能说的,可皇父语气沈痛,又怎能欺瞒?也罢,便一人认了这罪也罢,遂伏地道:“儿知错了。”

康熙见此,也只得摆手道:“养不教,父之过。朕久不管束吾儿,吾儿何错?是朕的错。行了,你起来吧。”

“不,儿……竟让皇阿玛如此伤心……”胤祯不由地哽咽……

康熙嘆了口气:“吾儿,你老实告诉朕,朕罚你、关你,你可曾有气朕、怨朕?”

“儿糊涂,儿也曾怨过皇阿玛,却不是气皇阿玛罚儿、关儿,而是怕就算是儿做错了,皇阿玛也不闻不问。只是怕皇阿玛不愿训斥儿,不愿差遣儿。只怕皇阿玛忘了还有儿。儿犯浑,儿这些年招摇过世,起初确有些和皇阿玛赌气的心思,可后来却也是次次皆有原因的。”

“那此次吾儿又因何一闹筵宴,二闹东宫?”

胤祯一惊,这前因后果,半是为了替八哥拉太子落马,半是为了州儿,可楞是任何一样都是不能言的。

康熙见胤祯吞吐,不由地皱眉:“吾儿……”

“皇阿玛,儿臣不能说……”胤祯只有用力地磕下去。

西暖阁内鸦雀无声,只有不断磕头的声音隐隐传出南窗,很轻,却足以掩去窗外皂靴踩碎干枯木叶的脚步声……

半晌,康熙淡淡道:“吾儿跪安吧!”

胤祯不忍再觑天颜,只是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方默默回身出阁,却又在见到暖阁外儒雅清瘦的男子之后,放慢了步子。

“八哥……”

是胤禩。

胤禩依旧和煦地笑着,可胤祯突然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小的时候,当十三哥背叛的时候,四哥离开的时候,当皇阿玛遗忘的时候,当全天下都舍弃他的时候,是八哥带给自己兄长如父的感觉。他爱新觉罗·胤祯从那刻起,就发誓宁可挑衅全天下的人,也唯独不会对不起八哥。胤祯本以为他孑然一身,就算替八哥两肋插刀,就算拿这条性命报了八哥的恩义,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胤祯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仙子在他的心上烙了一个印记,让他一念经年,即便明知道“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对她不可求思,即便明知道八哥对也她有意,胤祯却还是要和多年来奉若神明的八哥较量,只因为,纳兰泽州,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手的。可那夜,在毓庆宫门,亲眼见到她用那种痴念而隐忍的眼神凝望着八哥的时候,胤祯才知道州儿竟如此深爱着八哥。仿佛有一拳重重地击在胤祯毫无防御的胸口,痛得让人窒息,而他非但没有还手之力,还提不起一丝恨意。只因为是八哥,州儿心裏的人是八哥,他胜不了,也恨不了,而他更没想到,八哥竟也会有那样隐忍而哀伤的眼神,原来八哥竟把对州儿的用情藏得如此之深!

她,是多少年来一心暗慕的洛神,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追随的八哥,胤祯只能让当夜的自己晕死过去,抬出毓庆宫。

可此时,当毫无准备的自己,再度遇到八哥的时候,一种挫败和情伤如潮水般涌入胸腔,而那个习惯了伪装的自己却早已强压下内心苦痛,换上一副疲懒浮夸的神情冲着胤禩撇嘴一笑。

胤禩笑着拍了拍胤祯肩膀:“你的伤我又不是不知道,就不要在哥哥面前装了。”

胤祯低头,他不敢确定刚才皇父的盘问,胤禩听到多少,猜到多少,但两人心裏都有州儿是二闹东宫事后各自都心裏有数的,所以胤祯只是在两人擦身而过之际压低声线说了一句话。

“州儿不在毓庆宫。”

胤禩一滞回首,却见十四弟已一撂袍出了西暖阁。但很快胤祯又幽幽停下来,而他迎面正对上四阿哥和十三阿哥……

十四阿哥不知道为什么,即便自己明知道四哥和十三哥打小就亲,可每次见到他们兄弟相亲,就总像是噎了一枚青橄榄似的,明明连嚼都来不及嚼,却还是苦涩难咽。而从小到大,每次同胞兄弟相见,十四阿哥就算再明显,再敌对,都会冷哼一声,先一步不屑地掉头离开。

然而这一次,不知这十四阿哥是不是刚才在暖阁裏被康熙给吓傻了,只是杵在原地,麻木地看着两个哥哥走近。

四阿哥见十四阿哥面无表情,既不避开,也不请安,不由地皱起眉头,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种看不透这个弟弟心思的烦躁,鬼使神差地,那个最能隐忍的自己竟然寒着脸斥道:“顶撞太子,目无尊长,尽处招惹是非,难得皇阿玛不怪罪,还不速回无逸斋闭门思过。”

十四阿哥不语,也不动。

兄弟三人皆是藏青色朝服,压抑的气氛一时把朝珠都冻结成冰,但却又远比寒冷来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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