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只闻胤禩轻笑着出暖阁解围道:“四哥和十三弟前阵子替太子爷督办永定河工,办事得力,倒是为皇阿玛和太子爷分了不少忧。九弟与我现例管户部,若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四哥和十三弟但说无妨。”
“八弟见笑。”四阿哥冷冷地道,“皇阿玛和太子爷操劳国事,我们做弟弟的为国效力也是应当的。既然八弟都发话了,那今年的漕运济粮也省得我与十三弟再去催了。”
“四哥向来严厉,又是有太子爷的手谕的,户部就算不看在臣弟薄面上,必也是得看太子爷和四哥的铁面。”八阿哥温文尔雅,顺水推舟,“何况十三弟,新任了左右翼前锋营统领,与京城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托合齐,同为太子爷左膀右臂,那些臣子更是不敢推脱了。”
“京中多事,大哥一回京,就弹劾九门提督托合齐大人,弟弟颇受牵连,又怎敢擅自结党?这‘左膀右臂’实在是不敢当。”十三阿哥谦逊道,“胤祥只是为皇阿玛和朝廷办差事而已。”
胤祯一声不吭,听着这三个哥哥斗心思,假客套,看似句句为了朝务,实则字字顶向今儿个朝堂上太子和大阿哥的党争。似乎,还存在着隐约的默契。
这左右翼前锋营由满洲、蒙古兵之精锐组成,为皇上卫队之一,对内与京城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互相牵制、协管京中防务,对外凡天子出巡、秋狝,皆左右护驾侍从,皇帝“大阅则为首队,介护军以列阵,鹿角开则前进,返则分前锋之半殿焉”,皇帝“巡幸则警跸”。固这京城裏头除了管辖西北兵权的大阿哥,暗掌京城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的太子爷,另一个手握兵权的阿哥便是统领左右翼前锋营的十三阿哥。
而今,大阿哥与太子相持不下,而十三阿哥素得康熙心意,又向与太子过从甚密,八阿哥这时候点出左右翼前锋营,不温不火地就把火引到了十三阿哥身上,只是十三阿哥这话明摆着抽身事外,既不帮大阿哥,也不帮太子。
胤祯有些怀疑地抬首,同时开罪大阿哥和太子,似乎不像是他熟悉的那个十三哥会做的事情,却恰恰又正合了皇上不欲皇子结党、储位不稳的圣意。胤祯突然抓住什么,却被身后一个硬朗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诸位弟弟,这堵在西暖阁前都不进去是为何啊?”
见大阿哥一身藏青色,众人皆行礼。
“行了弟弟们都起来吧。”
众人皆起,唯四阿哥独独跪道:“臣弟闻大哥未奉召入京,不知所谓何事?”
“尝闻四弟铁面无私,倒是不假。此事我正欲亲禀皇阿玛。”大阿哥道,“弟弟们既然都来了,就入阁吧,莫要让皇阿玛等久了。”
胤祯恭送几位哥哥入西暖阁,待几人入阁,才直直起身,回首正望见最后进入暖阁的四阿哥,谁也没有註意到此时少年眼中的落寞之情。
耳边回荡起自己对皇阿玛说的那句话,“只是怕皇阿玛不愿训斥儿,不愿差遣儿。只怕皇阿玛忘了还有儿。”其实,没有人知道,“我对哥哥的感情,也是一样的!”
(下)
却说,大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鱼贯入西暖阁,各自奏报后,康熙覆又留下大阿哥。
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躬身告退,却闻康熙道:“老十三,你也留下。”
十三阿哥微微迟疑:“皇阿玛,臣……”
康熙道:“朕的左右翼前锋营统领,你身为朕的亲兵护卫统领,不该留下问问这手无奉召的藩王因何擅自入京吗?”
大阿哥一惊,当即跪伏在地上:“皇阿玛息怒!”绕是他平素刚勇矫健,此时也双足发软,冷汗直冒。
四阿哥、八阿哥不敢逗留,只能各怀着心思倒退着退出西暖阁。
大阿哥道:“皇阿玛,不是臣手无奉召、擅自入京,而是臣闻有人欲对皇阿玛不利,才连夜返京,进谏皇阿玛。”
“你这哪裏是进谏的样子?想兵谏才是真吧?”康熙冷笑。
大阿哥大骇:“臣绝不敢有不臣之心啊,皇阿玛!只因前日隆科多给臣莫名地送来一坛酒,取名‘黄天’,臣惶恐,想到东汉末年黄巾起义的口号‘苍天已死,黄天当道’,臣以为有人欲对皇阿玛不利,才冒死入京,只欲勤王事!”
“哼,你入京后见到朕身体康泰,真是让你大失所望了。”康熙轻蔑一笑。
“臣不敢有半句虚言,‘黄天’二字在此,请皇阿玛过目。”大阿哥从袖中拿出纸条,十三阿哥亲手接过纸条,却猛地一惊,撇了一眼大阿哥,又楞楞地细看手中纸条,这清隽的字迹……
“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回神,覆又递予康熙,却并没有在康熙的龙颜上捉摸到一丝惊诧和痛心。康熙道:“大阿哥,你想说这黄天是谁啊?”帝王的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
“皇太子胤礽、索额图与九门提督托合齐勾结,企图不轨啊,皇阿玛!”大阿哥道,“臣担心圣聪被掩,无人揭发太子不臣之心,才明知死罪,擅自入京,请皇阿玛明鉴!只要当即锁拿太子及其党羽,不信无人不肯招供。”
“行了,大阿哥,你下去吧!”
“皇阿玛!”大阿哥还欲再谏。
十三阿哥插入道:“大哥,皇阿玛累了,请先跪安吧!”
大阿哥在十三阿哥的眼神警示下不得不愤愤抽袖,跪安而去。
十三阿哥待大阿哥出阁,才回身,却见到康熙疲惫地歪躺在御座上,十三阿哥突然感觉到皇阿玛老了,心头有什么念头在这一瞬间突然萌生,带着不知名的亢奋和盘算。
康熙只是懒散地问他道:“十三阿哥,你怎么看?”
“依臣看,并不能仅凭一张与太子字迹相同的字条,就断定太子有贰心。索明两党向来交恶,大哥所奏之事大有可疑之处。”十三阿哥道,“此时,大哥领兵驻扎丰臺大营,与九门提督托合齐互相掣肘,禁宫又有臣统领的左右翼前锋营护卫,暂时料他们谁也不敢擅动,臣便趁此时,在暗中查探。”
“嗯。”康熙淡淡点头。
十三阿哥暗喜,遂跪道:“请皇阿玛许臣调动‘赑屃’的暗人!”
康熙英睿的双目一瞇。
☆、番
外
九
承干梨雨
“赑屃”的存在其实是一个秘密,一个仅属于帝王的秘密,知道的人在这紫禁城裏也不超过十个,但是赑屃的暗人却遍布宇内,以江南为例,谁也不会想到,闻名遐迩的江宁织造府就是赑屃的一个分支机构,织造府总管曹寅就是赑屃的府使之一,具有对皇上的直接密奏职权,他其实是康熙布在江南监视地方官吏的棋子。
而他十三阿哥,从十二岁起,就是这个“赑屃”中的一员,如今也是整个赑屃的内城节度,职位比之曹寅,还在其之上。其实,十三阿哥统领的左右翼前锋营裏都是赑屃的人,换句话说,赑屃的人就是皇帝的人,十三阿哥要调动左右翼前锋营裏的赑屃暗人其实还是要康熙亲允的。
十三阿哥见康熙起疑,忙又道:“‘黄天’一案,蹊跷甚多,臣倒是有些线索。”
康熙正色:“十三阿哥,你且细细说来。”
“大哥奏云‘黄天’酒乃是隆科多事先送去的,可回想大哥抵达丰臺大营那日,隆科多却并不知道大阿哥会回京似的。臣觉得隆科多前后不一,行事颇为蹊跷,可见此事并不简单,倒更像是有人刻意陷害皇太子,甚至连佟家也牵扯其中。倘若明察,势必引起朝堂大乱,故臣以为,唯有调用赑屃暗人暗中密查而已。”
“嗯。”康熙沈吟点头。
十三阿哥见康熙细听着,又道:“臣还想起一事,多日前太子邀众兄弟赏月筵宴,被十四弟搅得不欢而散的那个宴席,臣也在列,外面只传十四弟剑指东宫,可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远不止如此。当夜,太子爷与十四弟刀剑相向,其实都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姓纳兰的女人。而筵宴那夜,大哥又正巧进京!纳兰氏与大哥本就沾亲带故,此时又突发‘黄天案’,臣怀疑……此事与纳兰家脱不了干系!至于十四弟……”
十三阿哥没有马上说下去,只是适时低头,略显迟疑,外人都道他顾念十四阿哥生母德妃对自己的抚养之情,故而对他那十四弟多了几分不忍,却没人见到他对着青石地面的笑纹。其实他早就在南窗外把皇上和十四阿哥的谈话听得剔透。康熙正是怀疑十四阿哥牵扯其中,才循循教诲,无非是想诱他那个十四弟说出实情,也只有老十四那个楞头青才会感动地犯了糊涂,竟说出“儿臣不能说”这等不打自招的话儿来,想皇阿玛是父亲也是帝王,帝王猜忌,又怎么容得下他有异心?
十三阿哥低着头,正好掩去嘴角勾起的一抹极浅的嘲笑,可那抹笑最后却沦为一丝苦涩的忌恨,似乎又有点羡慕十四弟,只因着皇阿玛从来没有那样对待过自己,当然,他也不会让自己有机会受到皇阿玛那样的对待。他和十四弟不同,没有额娘的他,不能仗着额娘的地位、额娘的庇护、额娘的宠爱,就率性而为。他从来就没有放肆的权利,他只有比宫裏的任何人更会察言观色、窥知圣意,他只有顺着皇阿玛的心意,讨得皇阿玛的器重,才能在这个紫禁城裏名声鹊起、不受冷眼的存活,而他在这一方面一向都是做得最好的。所以,从康熙三十七年康熙谒陵伊始,次次扈从的是他十三阿哥爱新觉罗胤祥,而不是他十四阿哥爱新觉罗胤祯!
至少,身为左右翼前锋营统领,连太子都要礼敬三分,更何况是十四阿哥,只怕他此时不仅自身难保,而且……
十三阿哥接道:“至于十四弟,怕和纳兰家也不是一点干系也没的,就由臣从十四弟查起!”
康熙暗暗瞇起龙目,想起一日在永和宫遇着十四阿哥,就和这个小儿子信手弈了盘棋,十三阿哥不说,自己都快忘了,那时候十四阿哥倒是随口说起纳兰家的长房曾孙,现想来当日还真不是“随口”。
十三阿哥自不晓得康熙那么快对十四阿哥起疑,单膝跪地,从腰间取下一柄形如蠵龟的玉石诏符,双手托奉,再次请命道:“请皇阿玛许臣调动‘赑屃’的暗人!”
康熙威严开口,声如金石玉应:“准!”
“是。”
十三阿哥跪地告退,康熙忽道:“老十三,顺道儿也查查那个纳兰家的。”十三阿哥俊秀的眉目一动,覆又出了西暖阁。
自干清宫掖门出,穿过不长的甬道便进了东六宫地界,东六宫最东就是永和宫——十三阿哥养母德妃的寝宫,也是他正欲前往请安的殿阁。只不知是不是这甬道太过狭窄压抑,十三阿哥没有发现他的步子不自觉慢了很多,在近前一处废弃的宫阁前停下了步子。
两道高耸的红墻中间,一个孤单的皇子落寞回首,却望不到这紫禁城道道高耸的围墻后头,那个个细致凄美的院落。
原先在前引路的贴身太监承恩见着主子停了,也只得停下,却见到主子对着宫阁红墻外杈出的一支梨花枝头楞楞失神,忍不住唤了声:“十三爷……”
十三阿哥默了默,如梦初醒般,问道:“小承子,此处是什么宫?”
承恩一鄂,但还是答道,“主子爷不识得也是正常,这承干宫原是先帝爷最宠爱的董鄂妃住过的处所,可是董鄂妃早逝,先帝爷也跟着去了……外头都说此宫不祥,后来就再没人住过……这承干宫也就废弃很久了……”
十三阿哥凄楚地笑了下,仿若自语道:“其实,后来还有一位妃子住过,不过,倒确实是不祥的……”
承干宫吗?他其实是熟悉的,小的时候,听额娘说,这紫禁城裏,每一座院落都有一段缠绵悱恻的往事。只是往事如烟,就像美人,美则美矣,却太容易随风逝去,玉殒香消,承干宫的往事自也是在很多很多年前了。
承干宫最出名的是庭院裏的梨花树,到了梨花盛开的季节,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如冰如雪,又怎是人间富贵花可比拟?
额娘说,这紫禁城裏曾有一位少年天子,承干宫内有一位梨花美人,他们不期然地,在略带忧郁的春时,于那芳树吹飞的玉阶上邂逅。她,一笑倾城,他,一见倾心,从此便註下一道缘分。如果,时间永远停驻在最初相见的那一刻,那么一切便犹如梦中繁花,永不雕零,可惜,没有如果,从此,他为她抛却江山,只为守护那曾经驻守的似水柔情。奈何,红颜命薄,纵是天子,也无缘相守,他们只是梨花树下错误地相遇,从此相误一生。多少年后,人面不知何处去,唯有梨蕊带雨哭。承干宫的梨英还是年年花开,年年雕零,而十三阿哥也不再是懵懂少儿了,他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凄美的往事,那只是这紫禁城裏一段不能提及的隐秘,有关于先帝的隐秘。
也许,梨与“离”谐音,再美,也总是悲了一些,所以住在承干宫的主人似乎都註定了“离花”的宿命。
董鄂妃死了,承干宫废弃了,没有人再提及,没有人覆在意,甚至没有人会想起,他的生母敏妃章佳氏也曾做过承干宫的主人。只是皇阿玛不是先帝,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误国,甚至,不会忆起一个早已离世的宫嫔。
莫名地,有一瓣梨花飞出红墻,如雨溅落,只奇怪此时已是深秋之际,即便是那支出墻的梨枝也是无笑靥的。
过了梨树林,再转过承干宫清冷凄凉的墻角,就是永和宫雍容华贵的雕檐,一墻之隔,却只听对宫暖笑融融,不闻此地秋风萧萧。十三阿哥穿过两宫之间丁字形的狭窄甬道,看不见的墻角另一端一个御前侍卫服色的清瘦男子背墻而立。十三阿哥似乎早知道有人潜伏在那处,但却脚不停息地径直而去。
只有,丁字岔道的另一头,传出一声极轻的问句:“查得怎样?”
“卑职查核了礼部的秀女文书,是户部尚书马尔汉的小女儿。”原来,那岔道是个回音壁。
“马尔汉……”十三阿哥一沈吟,回忆中,他在马车底下的皱眉一瞥,弯腰欲拾玉佩的她,不见得有多美,却也如梨花般,冰雪剔透。十三阿哥挑眉一笑,直到这时,才发现,他也还很年轻的。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承干宫一如既往地死寂,只有一句诗吟绕过梨枝,很轻很轻……
(下)
八个月前,赑屃的一次特殊任务。
目标是潜伏在京畿的朱三乱党名册,而刚升任左右翼前锋营统领的十三阿哥自是这次任务的统筹。
年轻统领一身银练暗纹的收袖劲装,腰系蟠龙带,足登鹿皮靴,在晶莹的腊雪裏,格外英气,此人正是大清皇十三子。
十三阿哥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什么朱三乱党名册?各地打着朱三太子旗号的乱党何止千人,那只不过是掩耳的名目罢了。不过,既然那么多汉人打着“朱三太子”的旗号大作反清覆明梦,那么就别怪他将计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