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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谁解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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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从那个人的呼唤中醒来。

我似乎已经习惯了,每当睁开眼的时候,面对一片黑暗。一如我的人生,任人摆布没有尽头。

我知道有人能将我从毓庆宫移到这裏,不是太子的亲信,就是比太子掌握更大权势的人,而那个人唯有皇上而已。至于我,只是从一个桎梏进入另一个,别无二致,我能做的——只有等,等着别人决定我的命运。

不知等了多久,阴暗的囚室门扉被推开,进入几个婆子。“见过小主。”他们的口气很死气沈沈,“小主”二字更具有极大的讽刺。

“老身奉上头的命给小主验身。”

我已经猜到他们为何而来了,可笑,我与太子的交易还没谈妥,就又有人想待价而沽了。我本想冷笑下自己的处境,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唯有从脊梁骨泛上来的阵阵寒意。

“奉上头的命?上头谁的命?”我听到我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小主有火气去问上头,不要撒在我们身上。”

几个婆子似乎认定我不贞,上来就要扒我衣服,我的声音不由地扬高了少许:“且慢!”

“请小主不要为难老身。”

见着领头的婆子僵硬着嘴脸,我反倒平静下来,用比他们更僵硬的声线道:“我自己来。”先他们一步,解下自己的裙带,襦裙直直掉下,在地上皱成一圈,我抬起脚尖跨出去。

微凉的浴水就着清冷的月色,映出我冷冷的容颜,我冷笑,我的心已足够坚硬,囚锢或是羞辱,我都不再会感到一丝痛楚。我从水中立起,带出一片水花,只手取过一件裏衣披上,平静地仰躺在榻上,几个婆子压着我的肩和腿,我强迫自己不要反抗,不要落得越发狼狈。我无力地闭上眼,所有的屈辱也好,痴怨也好都化为眼底的一颗晶莹,随着我闭阖的眼角,划落。

就在我强迫自己的心陷入死寂,我却听到那些婆子的嘤哦之声,我微微睁开眼睫,见到那些婆子横七竖八地晕死在地上,而我仰面对着一道陌生的身影,如天神般,将我从无边的痛苦中救赎出来。我瞪大眼睛,想看清他是谁,却又担心这只是一场梦境。

月光从天窗裏洒进来,从背后剪出他修长的身影,他总是逆着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脸,可青色的光线却又能平白地绕过他,覆在我的身上,让我横陈的玉体越发雪白。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惊慌,也没有羞赧,只是静静地凝着他,让他仿佛笼着白霜的身形刻入我的眼眸,进入我的心底。莫名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抹抹盈盈闪耀的流光在我的眸中缓缓融为片片雪絮,漫天飞舞,瞬间把四周晕染成了冰天雪地,我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一个冬雪飘飘的日头裏。我甚至能感受到,当日厚雪贴身传来的彻骨寒意钻入背上因鞭挞留下的伤痕,那种难以名状的痛楚让我一生难忘。

那时候的我一如现在,心如死灰地仰躺着,任风雪中飞驰而来的白驹踏过我的身体,结束我惨淡的宿命。可那匹白马却在我的身前猛力地抬起双足,又险险地在我身旁落蹄,我从结着霜花的眼睫中看出去,马嘶声响过,留下一片踏碎的冰棱,而他的身影也像天神般,从茫茫晶莹中踏雪而来。

同样的看不清面孔的脸影,同样的覆着霜雪的身形,同样的不知是喜是悲的感情,我只是无声地张口,问了一句:“可是你?”

“可是你——”当同样的语句再次响起,我又已是不同的心绪。

他没有立时回答,只是用手指温柔地为我拭去眼角那一滴泪留下的痕迹。

当他温润的指尖触到我的面颊,陌生地熟悉,我微微一颤,眼角又有些湿润顺着泪痕流下,流过留有他手指的余温的地方,告诉我那不是一个梦。

“可是你!”我颤着嘴唇,不容他逃避。

他直接吻上我轻颤的唇瓣,那厚重的蒙面丝巾让我差点窒息,我才知道即便光线再亮一点,我也只能见到他蒙面的样子。可我却能透过丝料,感受到他的气息。双手交握抚住胸口,我的心臟莫名萌动,这是只有那个人才会具有的气息,每当他吻我的时候,总有一种溺入碧波绿池的窒息之感。也许,是因为十二岁的时候,他就曾在一丬藕荷湖水中这样吻过我,轻易地剥夺了我的呼吸。

“是我——”他的喉结滚动,一手撑住床板,身子向我压近,我下意识移开环在胸口的玉臂,局促地放到两边,两掖衣料顺势欲掩不掩地敞开,如小荷初露,诱他采撷,他却迟迟未动我。

虽然光线黑得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的眼睛一如黑夜裏的宝石,闪闪烁烁,亮得吓人。我不知道此刻他是什么表情,心裏没底,不由地有些恐慌,难道他嫌弃我么?正想直起身子看清楚他的表情,腹部却被猛地按住,我吃痛地闷哼。不懂他为何在极尽温柔中,突然如此粗暴地待我。

我平躺着,楞楞地看进他的眼睛裏,那宝石的流光细微地闪动,代表他明显波动的情绪,而我看不懂。

“为什么?”我有些受伤地反问。

他听到我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突然撤去极大的力道,又有些迟疑地移了移手掌。原本半掩胸口的衣料敞开,他宽大的手掌直接覆在我袒丿露的小腹上,我娇羞地动了动身子,没有衣料遮挡,我能明显地感受到他右手虎口上的茧子,应该是日常骑射留下的。他的掌心有些古怪地粗糙,碰触肌肤并不舒服,但很热,像个暖炉,暖暖地传到我的全身,将我融化。我一恍神,仿佛在梦裏有人也曾如此待我。

却听他道:“这儿还疼么?”

他说得关切,我一楞,好久说不上话,原来,他还不懂的……

我心裏感动极了,顿了一顿道:“你怎知道的?”

“我就知道。”他眼中促狭的光一闪,手掌在小腹顽皮地上下游移,那手指还好巧不巧地划过肚脐,我叮嘤一声,忍不住蜷起身子,他却偏不让,越发逗弄地欢。

我没好气的,还道他真晓得我的病痛,原来是作弄我。我也假装抚住腹部,突然“啊……”地叫了一声,他一惊,忙停了,紧张地问道:“我弄痛你了?”

我咯咯笑出来,这个傻瓜。

他方知上当,捏着我的下巴,笑道:“你个小妖精。”

我忙抓住他的手,用手指抚摸他的手心,刚才就感觉到了,果然是有个结疤的。

脑海裏忽然闪过一把掉落的折扇,“啪”地一声砸在我的心口,我记起几日前在甬道边我为十四阿哥包扎伤口的情景,十四阿哥的伤也是在右手手心上的。我刚想说什么,却被他长长的手指制止了话音,他只说了一句:“跟我走!”我的身子一轻,他盖了件披风在我身上,就拉着我飞奔起来,那原本对我来说的囚笼,对他却不在话下。

黑夜裏斑驳婆娑的树影,被饱含秋霜的飒风吹得萧萧作抖,单薄的木叶无力地落入流向幽冷深宫的暗渠,我紧紧抓住他的手,紧握着感受他若三月阳春般温暖的掌心,任他带我逃离。

“再过两处宫苑,就是庆祥所了,你先去那裏避一避。等风声不那么紧了,你就出宫去。”

“出宫?”我一惊,可我与八阿哥的十年之约……

“出去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他抱住我的腰,一提气,就跃上了瑞兽宫檐,飞檐走壁。孤月一轮很近,他也很近,可月光倒逆,刺得我瞇起眼,被他横抱住的我竟怎么也看不清他的容颜。

“怎么?困了?要不先睡会儿,马上就到了。”听着他轻柔的声音,我便靠着他睡去,一向理智的那个我突然觉得,如果这是一个梦,就算永远不醒,我也甘心。

可我这个一闪即逝的念头很快就破灭了,因为,他的步子停了,我微微睁开眼,他轻轻放我下地,又用身体挡在我前面,冷声道:“怎么,既然勘破了我的去向,又有备而来,还不敢现身吗?”

“我哪有你胆子大,皇阿玛都看得那么紧了,还敢顶风作案,你可真是不要江山,要美人了!”

黑压压的侍卫很快将他和我围成一圈,只在他和我正对面的地方露出一个缺口,说话的人正一步步从缺口踱进圈中,想是领头的统领了,他身披黑绸披风,隐隐可见内着朱砂色的蟒袍,头戴红缨冠,璎珞的顶子,一支孔雀羽垂在冠尾。他的帽檐很低,看不清脸,整个人被青色的月光拖出长长的影子,我身边的他似乎认识这个人甚至十分忌惮,挽着我的手更紧了。

“十三阿哥挪揄我呢!”我身边的他如是说,语调中竟带有一些小男孩受了委屈时才有的拖腔,很自然地流露。我惊诧地看向他,不要说他刚才冷决的口气,就算是他与我紧握的手也出卖了他的情绪。可我乍听之际,却不自觉的有一丝错觉,仿佛他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在这世上,他只会对两个人用这样的口吻说话。那时的他,笑说这是小时候一种明知没有多大用处,心却还强逼自己一定要做的幼稚反抗,久而久之,倒成了一种习惯。而我却也是在很多年后才明白,故作委屈的声音暗含着多少外人不明白的讥讽和感伤。

手被握得更紧了,甚至有些疼,他却仍然用那种别扭口气续道:“十三阿哥,从小的时候起,你的胆识韬略就皆在我之上,如你所知,我不懂得‘问鼎轻重’的意思,也从来没有要与你争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他说到“问鼎轻重”的时候,不自觉地变回正常口气,又是那种冷硬到冷傲的语调,甚至还有些我辨不出的感情,他这也算是在求人吗?

我诧异地望着他,隐约猜那“问鼎轻重”四字怕还有什么深意,不由地又回看十三阿哥,对方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可长长的影子却夸大了他的动作。

但我身边的他似乎并不想放过十三阿哥,道:“我不懂什么是‘问鼎轻重’,也不要什么江山,我做的事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瓦檐上一片寂静,阴云裏的月慢慢地移向到西边,过了很久,十三阿哥道:“你没有弄清楚皇阿玛的意思。”十三阿哥半举手臂向下一挥,下令侍卫围攻。

“如果害怕,就闭上眼,只要抓紧我的手,跟着我用力跑就好。”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本能地遵从,闭上眼,只觉得风声劲疾,而他抓着我的手没有一刻松开过。

就在我稍稍松口气的时候,突然左肩一撞,我忙睁眼,只见眼前闪过一个状似寿龟的玉石召符,十三阿哥凌空飞袭他眉心,而他横腰后仰,身形扳平,我僵硬的四肢还不能适应突如其来的关节活动,我突然发现,我只是他的负担,想他刚才为了不弄痛我又多费了多少气力?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一松,迟疑地放开了他的手,而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做。他身形扳平的瞬间,月光从正面打在他的脸上,让我不容错辨地看到他黑眸裏的不可置信。我心一痛,失去了意识一般,只是立在原地。

背后被重重拍了一掌,我直直向前摔下去,而他在最后一刻抱住我的腰,当我的身体撞入他胸口的时候,我听到他惨哼一声,他反而搂得我更紧,我本站在瓦檐边上,这一坠就连累他一道从屋檐上摔下去,身体和地面撞击,而他却垫着我,不让我伤到分毫。可我有他垫着还感到那么强的反弹,那他呢?

他仰躺在青石地上,月光终于没有再和我过不去,绕过我的剪影照到他的身上、脸上,我出其不意,去扯他蒙面的黑巾,却摸到温温湿湿的一片,我一惊,手指不听使唤地不敢再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中了那一掌还没有晕死过去,原来那一掌根本不是想打我!

他摸上我的手捏紧,止住我不让我揭。他笑骂:“小妖精,又想做什么?”我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见到他黑眸裏的笑意,可他的虚弱的口气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任他拿住我的手,我的纤指反抵住他的手腕处,他的脉象……

我心裏一颤,他原本就是有内伤的,竟然还提气带我走了那么远,更是伤上加伤,又怎受得住刚才那一记隔山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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