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
外
十一
一任柔肠
那一掌,拍向她的后背,十三阿哥没有半分怜惜。
那个女人,前几日还为了攀上枝头缠绵于太子的御榻,而今又为了活命色丿诱身边的男人替他卖命。想到此处,他越发嫌恶,便也没在意他打出的那一掌有多卑鄙。
那一掌,是隔山掌,掌力会穿透中掌女人的身体,打在与她相握的那个男人身上,男人如果运功相抵,只会震伤女人。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女人会突然放开那个男人的手。
她,不是应该是一个攀附权贵,贪生怕死的□女人吗?死到领头了,不是更应该紧抓着救命稻草不放的吗?可她竟放开了那个男人的手。
十三阿哥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心莫名一颤,可那一掌还是推在了她的背心。只是此时的十三阿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掌推开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她。
男人似乎也看出了她中的是隔山掌,却反而将她揽入怀裏,放弃任何抵御,生受那一掌。十三阿哥神色覆杂地勾起嘴角,那个男人竟然宁愿自伤,也不愿她受到伤害。哼,他这一掌用了七成功力,那个男人必定伤得不轻。果然,一声闷哼,是那个男人发出的,他抱着她仰摔下庆祥所的玉檐,重重地撞击宫落裏的青石花砖。
十三阿哥跟着跃下飞檐,单膝跪地,仰头见女人趴伏在男人的身上,却伸手去扯那个男人的蒙面。
“小妖精,又想做什么?”男人的虚弱地调情,手却轻易锢住她的手臂,她的纤指反抵住他的手腕切脉,倏地,她一把扑抱住他,隔着他的蒙面纵情地吻住他。
十三阿哥一震,那些个合围的侍卫也楞在当场。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只闻躺在地上两人隔着蒙面互吻的撕磨之声。她用唇齿悄悄咬住绸料,他扶着她纤腰的手指默默顶住她的穴道,蒙面的绸缎滑落,她也撞到了他的手指,幽幽倒入他怀裏的瞬间,她迷蒙的眼中只见到他口角的流出的血痕,心碎成两片,一处缠绵一处痛。
“对不起。”男人淡淡地说,却忍不住呕了一口血。血水流在青石砖上,被清冷的月光一照,格外惊心。
“不——”
黑暗裏雕花门扉被直直推开,十三阿哥身后,突然奔出一个身着海浪纹收腰旗装的皇格格,扑跪到仰倒在院落中央的两人身侧,推开他身上的她,却猛地见到他满口鲜血。
“十四哥哥!”她颤抖着嘴唇,清亮的眼中不由地蓄满了泪水。
“十五……”他虚弱地开口,然后吐血,面无表情。
“为什么会这样!”十五格格苍白的手想阻止他嘴角中溢出的血水,却无能为力。十四阿哥只是任她用袖口擦拭他口边的瓣瓣梅朵,既不阻止,也不宽慰。慌乱的十五格格这时才看到他冰凉的眼神,一种宫裏人人尽有,她最怕、也体尝最深,却惟独十四哥哥不会对她露出的眼神。十五格格心裏一震,十四阿哥在报覆她,而且知道怎样报覆得她最深。
她失措地抽泣,颗颗泪水珍珠般飞出眼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只对十三哥哥说你要去救她,我……十四哥哥,我不是存心的,我不知道会这样……十四哥哥……十四哥哥,你不要这样冰冷地看着敦儿……不要……”
见着十五格格哭得真,十四阿哥皱起剑眉,只一声轻嘆,伸手止住十五格格的泪痕:“傻丫头,你哭得如此伤心,我又怎忍心怪得了你。”翻过身、用手肘强撑着单膝跪地,回首冷视十三阿哥,那除去的蒙面之下,赫然露出一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可脸上却挂着完全不协调的冷漠表情:“老十三,不必老是在爷背后玩阴损,有本事——”他墨黑色的眼珠转向四方的侍卫,“统统放马过来!”
“不要啊!”十五格格一把抱住十四阿哥,扬高声音道,“谁也不许过来!”
十三阿哥轻笑,道:“老十四,我知道你了解我,可这一次,是敦琳求我来救你的。”
十四阿哥一怔,似乎有些明白过来,将十五格格拥住,轻柔地问道:“你一直都怕他,为何还去求他?”
十五格格再忍不住,恸哭道:“我除了求我的亲哥哥,还能求谁?”
十四阿哥一震,原来十五格格正是太担心自己才会求她的亲哥哥,却无心被利用了,十四阿哥当下勃然大怒:“老十三!你有想过她是你亲妹妹吗!”
十三阿哥似乎也被激起了怒火:“那你有想过敦琳吗!前几天才大闹东宫,这几天就想来冷宫劫狱,你不要命可以,却还要将她——”十三阿哥轻蔑一指地上的女人,“藏进敦琳的寝宫!枉敦琳担心你出事,竟然来求我!求——我——”
“我的妹妹,为了你,竟来求我!”
十四阿哥皱眉看向兀自抱住自己抽泣的十五格格,又对上十三阿哥带着不知是讥凤还是自嘲的眼神,道:“所以,你就在庆祥所设下埋伏,来一出‘人赃俱获’!可你——又为何处处对她下杀手!”
“我早说过,你没有搞清楚皇阿玛的意思!”十三阿哥冷笑,再次半举手臂,而他的纤长的指骨中捏着一柄龟型召符。
十四阿哥皱眉回望了眼地上的人儿,抚着胸口,强撑着闪身挡在她身前,一袖挥开两个袭近的侍卫,转而跃起,避开脚下六人来自六面的合击,退而挡住另四名侍卫……
十三阿哥却趁着十四阿哥与众侍卫缠斗之际,走向地上不省人事的女子,十四阿哥几次欲前阻止,却都被一众侍卫牵制得分丿身乏术,清冷地月光搅着云影,十四阿哥眼睁睁看着十三阿哥一步一步地走近向她,一寸一寸地拔出随身佩剑,刺向她……
“不要——”十五格格的惊叫应和着一抹青光,十三阿哥不知道为什么,在剑刺出的最后一刻,收住剑锋,转而轻撩地上女人的刘海,可手中佩剑的剑尖却在撩起发丝前被另一柄软剑抵住。
“噌”地一声,两柄宝剑剑尖交锋,叫嚣着摩擦出一串冰蓝的火星,如烟花飞溅,而那把软剑的主人竟然是突出重围的十四阿哥!刺耳声过,不断窜出火星的剑尖下,只见十五格格紧闭双眼、伸平双臂挡在前面!三人各占一角,二面交锋,一面却是用身体挡住长剑。
“行了,都给朕退下——”
不怒而威地声音从庆祥所宫门响起,庆祥所院中的嚣闹声瞬间停歇,静夜裏传出稀稀落落的衣料声,十五格格和领命的侍卫跪了一地,叩见天子。康熙挥手让他们退到一边,目光瞥过地上玉体横陈的昏迷女子,最后定在两个兀自握剑相抵的儿子身上。
康熙不怒反笑道:“好,好。朕的两个好儿子,在朕面前都敢刀剑相向,朕只怕连齐桓公下场都要不如了!”
“哐当”,相抵的双剑掉落在青石砖上,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俱伏地。
康熙冷笑道:“十三阿哥,你倒好,这抓人都抓到朕的后宫来了。”
十三阿哥连忙磕头:“臣办事不力,皇阿玛恕罪。”
“你起来吧。”康熙道抬手,“领着这些个龙虾到外头守着,要是今夜之事洩漏出去半分……”
康熙口气一厉,“朕唯你是问!”
“是。”十三阿哥应了声,心知康熙肯费力气骂人,就是好事。忙领着众侍卫退出庆祥所。
夜风凉,吹得人,彻骨寒,院中的父子一坐一跪,都未说话。良久,还是父亲先嘆了口气,道:“十四阿哥,朕与你说的那些子话,你都忘了么?
十四阿哥不敢抬头,只磕头道:“皇阿玛的话,臣一句都不敢忘。”
“不敢忘?”康熙气笑,“劫人在先,拒捕在后,你还记得朕的哪句话?只怕是在你的眼裏,除了妖女,连朕都不放在眼裏了!”
十四阿哥一惊,只用力地磕下去:“臣知错了,求皇阿玛饶过她!”
康熙怒道:“混账,纳兰家的庶女,为何混入宫中,吾儿怎这般糊涂!”
“皇阿玛,臣用命担保,她并不是皇阿玛想得那样,她只是臣心爱的女人。是臣求九哥通了关系让她进宫来的,臣本想求额娘把她要到我身边,可没想到太子在御宴上也看上了她,臣一时心急,才驳了皇太子的体面。皇阿玛明鉴,都是臣太想得到她了,与她无尤。”
康熙见着十四阿哥如此痴迷,越发动了杀机,道:“可她诱惑了朕的儿子!来啊,还不把这妖女就地搏杀!”
十四阿哥连忙扑到康熙面前,哽咽道:“皇阿玛,臣鲁莽,臣糊涂,臣从没想到要引起储位之争,臣没想到要动摇国本,臣更没想到会伤皇阿玛的心……”
康熙微一动容,十四阿哥重重磕头,“储位之乱,因臣而起,索明两家借机挑事,请皇阿玛拿臣来平息。皇阿玛要关臣罚臣,臣都不怨了,臣什么都可以不求,只求皇阿玛……不要怪罪于她!”
康熙皱眉,猛地见到十四阿哥跪着的青石地上泛出暗红色的血迹,一把拉开十四阿哥,脱力的十四阿哥终是晕死地上,暗纹黑绸劲装的前襟一片湿渍,一片惊心。康熙一怔,十四阿哥一直低着头,是怕叫他这个皇阿玛看见吗?
那触目的血迹映入天子的双目,康熙突然想到了那个有关于爱新觉罗家族的歃血诅咒,爱新觉罗家代代皆出情种,可个个纵然拼却一世柔情、一任柔肠,却也只能换得肝肠寸断、长恨而终的宿命。这是爱新觉罗姓氏永远背负着的逃不脱的血咒。
即便是太祖皇帝金戈铁马,骁勇无敌,不惜为了一个东哥与整个女真族为敌,可他一生得不到的也只有她;而后,太宗皇帝,文韬伟略,却因海兰珠之死从此丧志,有生之年都不能入主中原;先帝,更是为了董鄂妃不惜放弃皇位,可到头来,却还是梨花零落、承干一梦;而自己,不也不可自拔地眷慕上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么?他们,谁也没有逃过。
只是没想到,他的这个小儿子,那么早就踏入了爱新觉罗家的宿命。
康熙终究是心疼这个小儿子,再没有追究下去,差人抬十四阿哥回干清宫宿下,又汲汲宣召太医诊治。天子的御辇很快在回干清宫的甬道裏杳杳远去,庆祥所又恢覆沈寂,雕花窗扉前,亮着的红烛垂着泪,十五格格对着床上昏迷的女子,闷闷地低头:“原来,十四哥哥竟这般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