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船的采菱女又是一阵笑声:“这小哥,好俊的功夫。”“好妹妹,莫要气,吃亏了不是?”我不去理会那些采菱女子,又羞又气地直视着那少年:“回你的船去!”
那少年见我又急又气,竟笑出声来,他一指他的小船的位置,道:“可是姑娘将我的船推得老远的,又怎么让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好妹妹,让这小哥赔罪便是。”那个多事的采菱女还刻意加重“赔”字,将包菱角抛进了我的船裏,还有个好心的采菱女见我的舟楫落入水中,递了桿船桨给我。我赌气回过脸不去接,倒是那少年一把接过了船桨,大声道:“谢了。”那群采菱女又嬉笑着划了开去。
“你饿不饿?这玩意儿好象是吃的。”那少年把那包菱角打开,狼吞虎咽地大嚼特嚼起来,连皮也没拨掉。我忍俊不禁,悄悄别过脸偷笑。过一会儿,我听见没什么动静,回过头一探究竟,见他不知何时从我的船裏翻出一坛酒,那可是身体原来主人私藏的、蕴儿没有处理掉的最后一坛桂花酒,此刻正被他一碗一碗干到肚子裏!
虽然我不会喝酒,但想到那么难得幸存下来的酒就被他糟蹋了,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我没好气地道:“餵,你不怕这桂花酒有毒吗?”
那少年一楞,随即大笑不止,倒弄得我一脸错愕。
“看你那么心痛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了。”那少年一哂,“何况这那裏是桂花酒,分明是桂花蜜嘛!不信,你尝尝。”
我没有动,我并不是以前那个嗜酒的州儿。他玩味地睨着僵坐的我,轻轻哼笑出来。
“哼什么哼?怕你不成?”我一把夺过酒坛,酒呛人的甘烈冲入喉间,哪裏有半分甜味?原来竟中了那小子的激将法。可是我真的不甚酒力,这一口又喝得太快,我渐渐晕眩起来,看他的身子变成了好几个,脸烧也得有些难受。我忙摁住船底,手指碰到个硬硬的菱角,一想到他方才大嚼带皮菱角的样子,不由地笑出声来。
我将那颗菱角拿起来,问他:“这玩意儿好吃吗?”他明显楞了一下,道:“好吃。”我“噗嗤”一下笑开来,拨开那颗菱的皮露出晶莹的菱肉,伸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下,启口刚要尝,我的手却不听使唤,菱角“哱”地一声落在木几上,他怒道:“你消遣我吗?”我的头又一阵晕,指着他的一个影子笑道:“我怕你咬到我的手……”他不由喷笑:“好你的,原来你也有怕的!”
他一把抱起我,我的惊叫却化为声声软笑,伴随着船一倾,我俩都摔到了水裏……
湖水浸没了我的头,但我醉得厉害,只是由着湖水漂浮,意识开始涣散,朦胧间我被人勾住掖下,呼吸又再度正常,我轻咳了几声,才发现他和我不知何时已上了岸。被湖水这么一浸,我的酒去了大半,指着他,最后只冒出一句:“我娘要多担心啊!”
他一把将我背起,无力的我只能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的笑声在风中飘荡:“告诉我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那时我回答了什么,我已不记得了,还留在脑海裏的只有他的声音。我好象有问他为什么将《白马赋》唱得如泣如诉,他说他是在凭吊陈思靖王,也在凭吊他自己。
“和曹子建一样,我也有个伟大的阿玛,我尊敬他、景仰他,但我有时甚至希望我有一个平凡的父亲,我憎恨面对阿玛时心中挥之不去的颤栗,可当我见不到他时,又会莫明地想念他了。”
“我的额娘产下我的哥哥,却没有资格抚养他,如此可笑,全为了我的阿玛。我的额娘盼啊盼,熬过无数个日夜,终于盼到所谓的资格,然而我那哥哥从来没有珍惜过,他永远不可能看到额娘抱着年幼的我,唤着‘祯儿’泪留满面的样子。可是额娘不知道,她叫我‘祯儿’时我内心的感受,每一声都在提醒我是个替代品。但是,我恨不了额娘,这世上全心全意待我的只有她,可我又有什么能力保护她呢?我的离开也只有她最伤心了吧!”
“那你的阿玛会伤心吗?”
他沈没了好长一会儿,长得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还是坚定地道:“我想会的!”
“你的那个哥哥呢?”
“他们应该在到处找我吧!”他突然笑起来,“找到之后到阿玛那儿领功!”
“你是逃出来的吗?”
“你不是很笨嘛!”
“为什么?”
“你说呢?”
不知不觉已登上了西山,映月庵的石牌坊已在眼前,他轻轻将我放下,向我一笑便转身离开,清冷的月光照得他的发束闪耀着银光,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让我感到令人揪心的沧桑。
“等一下。”我上前几步,真诚地望着他的眼睛,“逃避不是办法。陈思靖王虽然有过人的才华,可他逃避了失败,或者说他不想付出认输的代价,他曾上书曹睿幻想得到任用,不是吗?倒是诸葛武侯,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输也输得惊心动魄、气壮山河!”我吸了口气,又道:“你的兄弟真的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你的阿玛和额娘吗?那你阿玛额娘不是太可怜了吗?那你真心对他们好不好?”
他轻颤了□子,望向我的表情有痛苦、挣扎、矛盾……覆杂得我无法细辩,快得我不及琢磨,他最终归于平静:“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向我淡淡一笑,那笑与先前不同,先前他的笑总带有一丝讽刺,而此刻他的笑却格外明朗,仿佛四溢的花香,清澄得没有一缕尘埃;又仿佛远方的清泉,无声地流淌,流入我的心田。
望着他的笑,我微微一动,忘记了回答,只是问他:“你是谁?”
他向我一扬剑眉:“一个皇子,如你所言,一个出逃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