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猜到的答案由他亲口承认,我并没有想像中那样吃惊。
“放心,我会回去的。”他向我微微一笑,“并且为了不让那些哥哥邀功,我打算自己回去!”
我出掌,笑道:“那皇子大人,明日西子湖望潮楼,小女为你饯行,如何?”
“一言为定!”他也出掌“啪”地一声与我互击,大笑着离开。秋风瑟瑟应和着他明朗的笑声,我站在山门,看着他的洒脱的身影渐远……
望潮楼在西子湖的东畔,依着波光粼粼的湖口,从楼顶远眺,可纵观西湖全貌,春夏秋冬,景致各不相同。波涛微吟,与空明的远天相接的湖上泛着叶叶扁舟,登楼者的胸怀仿佛包容了无尽的水天。
我独喜这望潮楼的秋意,木叶纷纷,宛若晴天细雨,淅淅沥沥,就像我的心曲,有一丝哀婉,又有一丝凄伤,而我不知悲从何来。也许因为我是一个穿越者,我永远找不到脚踏实地的归属感,我迷恋着这份独属于我的冷清。我不知为什么会告诉他这个只属于我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对世间的冷眼源于与我一样的寂寥。
我在静静地等他,无意识地眺望着楼外澄凈的湖中央,有一叶单薄的小舟随波逐流,一如飘荡天地间的落叶。天从黎明到拂晓,半江红染,又从黄昏到日落,半江红褪。我望眼欲穿,他却迟迟未出现。
皓月攀上如水的夜幕,西子湖在月下低吟浅唱,我并无太难过,只是独自下了楼,划着小舟经过“三檀映月”回西山映月庵。
翌日,康熙皇帝南巡抵达江宁府,西子湖不久后封湖了,钱塘的百姓怕惹是非都尽量减少出门,蕴儿也借口不送心字香,我只好提着包裹好的香料出了映月庵。走在街市上,人头攒动,反倒比平日更热闹繁容,我心知是衙门裏的大人营造的伪繁华,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冷笑。偶然间远远地见到御舟,我想起了那个出逃的皇子,不知道他是不是回去了?是自己回去的,还是被抓回去的?此刻又是不是就在那艘御舟上?脸上的冷笑慢慢变暖。
我甩了甩辫子,让自己忘记他,朝着我该走的路走去,我要将这包心字香送到钱塘的一家商贾人家。不紧不慢地来到那家宅院的旁门,轻轻地扣响朱门上的金兽铜环。
一个仆人装扮的下人领着我穿过廊腰缦回的云廊,经过一步一换景的庭院,假山流水、亭臺楼阁,目不暇接,院中院裏精巧雅致的布置处处透着种江南水乡与生俱来的迤逦之气,媚而不俗。
两条精心构建的看似不相交的云廊在月牙门洞处相汇,我低头跟在后面走在一条云廊上,我知道在这种大户人家,表面风光,暗潮汹涌,我虽然只是一个过客也必须谨言慎行。我正警惕着自己,所以前头带路的那人一停,我也连忙停住脚让出道来,月牙门裏走出一个清俊儒雅的年轻公子,不到二十岁,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很是飘逸,他由另一个下人牵引,与我擦肩而过时,我本能地一牵嘴角,他也回我一个温温的浅笑。
顺着廊子继续走,不久便到了这家小姐的院子,我又转由一个老妈子带到一间陈设一般的偏室。我小心翼翼地掀开外罩的锦布,露出雕着梅花的檀木盒子,缓缓推开抽拉的盒盖,香料的芬芳扑面而来,做工细致的心字型香料整齐地排列在盒内。那个老妈子带着挑剔的目光打量了许久,才向我敷衍地点头,让我到账房领工钱。
我在账房外等得脚都快站麻了,却迟迟不叫我进去,我本该再耐心地等一下的,但不知怎的我鬼使神差地不请自入了:“我是映月庵来送心字香的沈泽州,来拿工钱的。”
我刚踏进屋室就楞住了,我知道我走错屋子了,那间屋子陈设十分考究,镏金的漆木大屏风下铺着织锦细腻的西洋地毯,不远处的收藏架上陈列着不少西洋玩意儿,更不巧的是,主人正在点头哈腰地给两个客人介绍,我的闯入刚好打搅到他们的品评闲聊。
主人上了年纪,身形微伏,脸上的横肉垂荡下来,他似乎很忌惮两位客人,强忍着怒气不便发作。那两个客人很年轻,我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我刚才在云廊遇见的白衣公子;另一个客人一袭青衫,一身文气,是个神态忧郁腼腆的少年。
虽然我并不是个奴性的人,但为了活下去,我赶忙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认错。
“映月庵?你说你姓沈?”那个青衣少年的问话中略带惊喜,直到此刻,我才发觉他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孩子。
我点一点头,他文气的脸上多了几分属于他年纪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