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我偷看了书房裏的画卷起,我便知道娘就是满清第一词人纳兰性德最后一位红粉知己吴兴才女沈宛。蕴儿和我应该是娘的养女。而我面前的这位纳兰公子就是纳兰性德第三子纳兰富森,后世传其为沈宛所出,原来确有其事。这可怜的孩子刚出世就失去了爹,从小没有娘亲的疼爱,是何等悲哀可怜的身世,即使终日锦衣华服、衣食无忧,心中早已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也许是自小缺乏爱护,害怕受到伤害,他的性格懦弱腼腆。所以当我见到他时,能够那么强烈地感受到他眉间挥之不去的忧郁。
“刘员外,这可是你的功劳。”那个白衣公子对姓刘的主人道,“这位姑娘似乎就能帮到在下的朋友纳兰公子的忙,在下向你借她一用如何?”
“那是,那是。全听八爷吩咐。”姓刘的主人十分畏惧地道,“能帮纳兰公子是小人的荣幸。”
那八爷一句话,我受到了莫大的礼遇,我被管家亲自领到一间素雅的屋子裏,下人还送来了各色茶点。不过还没等我考虑是不是要点点饥的时候,那个纳兰公子进屋来。
“她在映月庵待发修行,是吗?”纳兰公子没头没脑地问,眼睛不敢与我对视。但我却明白他指谁,他说的那个“她”是指娘,也是他的亲娘,可他却不能认她,只能用“她”称呼自己的娘亲。
我轻轻一点头,他一顿:“她……好吗?”我又是一点头。
他沈默了好一会儿小心地问道:“我想见她,行吗?”
原来这世上有一种力量能够拆散骨肉亲情,脑海中回想起另一个少年对我说过的话:“……我的额娘产下我的哥哥,却没有资格抚养他,如此可笑,全为了我的阿玛……”母子连心,我不知道与儿子分离的母亲是如何活下去的,兴许他们心中固守着一个执念——有朝一日,他们能与儿子母子相认,这个念想一直支撑着他们忍耐着活下去。娘也一定思念着她的儿子。
“你跟我来!”我一把握紧他的手,向他温暖地一笑,“我带你去见她!”
我拉着他如风般地疾奔,穿过曲折回绕的冗长廊子,一条条人流不息喧闹嘈杂的大街小巷,铺满木叶的蜿蜒山路,雕着菩提祥云的庵堂山门,放着焚着佛香烟缕氤氲的香炉的平臺,小殿和中殿之间通向侧面小院厢庑的石阶,余辉照耀的禅房的雕花木质门扉……
曲径通幽的禅房裏,娘一身素服跪在蒲团上转着念珠默诵《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她听到身后的匆匆的脚步声,缓缓地回头,她空明的眼眸裏,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少年腼腆的面容上挥之不去的忧郁渐渐由难以抑制的狂喜替代……
“娘——”
她的手下意识一抖,绕在手间的念珠珠线一散,珠子颗颗弹落,又无声滚到了少年的脚下……
秋蝉在林间噪鸣,秋风扬起金黄色的枯叶,夕阳将禅房裏的相拥而泣的母子覆上层无比柔和的薄纱。
马车轱辘压过坑洼不平的路途,马车裏的少年的神情不再忧郁,他的身边,空明淡远的妇人满眼宠溺地看着他文俊的笑容被温温的秋阳照耀着;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兴奋地望着车帘外不断变化的景象;另一个十二岁的女孩静静地依着车厢,凝着车帘外仅可看到的天空,这个女孩就是我。
富森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娘亲,当他提出要带娘和我及蕴儿回京的时候,娘只是淡淡一笑;蕴儿欢天喜地地缠着富森问东问西,对京城充满了向往;而我一直带着穿越者的自律,随遇地自处,其实去哪儿对我来说都一样,因为哪儿都不是我的家。
此刻,我唯一担心的只有娘。若是纳兰家肯接受娘,那纳兰家也不会让娘和富森分开那么多年了。娘之所以答应赴京,不是抱着进纳兰家的期望,而是不想给多年未见的儿子太多的失望,也为了与儿子多相处一段时间。
我没想到软弱如富森为了见一面江南的娘竟自荐随康熙御驾南巡,当然其间不乏那个被称为八爷的贵人相助。一想到那个八爷,我心中疑云迭起,能让刘员外如此恭敬地对待他,那个八爷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帮富森?他与纳兰家又有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