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和扯谎道:“有一次去寺外买东西,刚好看到了,挺喜欢的,就买下了。”
释圆道:“既然是喜欢的东西,那也没什么,不过你要记着‘玩物丧志’这个词。你是个很优秀的弟子,当时我力劝你师父收下你,就是看出你聪明勤奋,静得下心。去年你入寺之后,什么都做得很好,僧值常跟我说,你是这几届弟子裏面最优秀的。”
段和受不得夸,一被夸就容易害羞。
但释圆话头一转,又说:“不过今天早课的时候,你的状态并不好。小段,你让我有点失望了。”
段和脖子一缩,登时觉得两只耳朵烧得很,头恨不得钻到地缝裏去。
释圆道:“这个月我不在寺裏,但听僧值说,你这个月仅仅是检讨,就写了两份,还不顾寺内规定,擅自离寺,竟然连招呼都不打。小段,寺院是清修的地方,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的世外桃源。你看外面那些求神拜佛的香客,哪一个不是因为俗世太苦才来祈祷?你在寺裏衣食无忧,难道不该好好珍惜这样的机会?”
段和吶吶道:“对不起住持,我知道错了,下次绝不再这样。”
释圆嘆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走过的路比你多得多,你按照我说的来做,将来也会有你自己的一番声望。”
段和乖乖点头,又听他用佛经说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训诫,终于被放过了一劫。
大殿外香火冲天,梵音阵阵,左右天地再次被游客挤满,人声鼎沸。段和站在香鼎前,忽然有点不知前路。
他对佛学其实并没有很深的兴趣,只是从小见他奶奶念经,耳濡目染了一点内容,后来家逢变故又亲眷全无,孤身一人,心中无所想,所以选择去了佛学院。在这两次入渺后,他看到了陈珏和叶一可的悲欢离合,这才明白用遁入空门来逃脱世俗简直是大错特错。
如果能够再来一次,他或许真的不愿意再走这条路了。
“小和。”道无为看他一个人对着香鼎看了许久,走过来问道:“怎么了?我刚刚听说,释圆大师找你?”
段和点头,“嗯,找我谈了会儿。”
道无为问:“谈了什么?”
“也没什么。”段和笑了笑,“就是觉得我最近惫懒了,说我几句提点一下。”
他轻描淡写地讲了一下经过,道无为听了,冷幽幽地说了一句:“傻子,你被人pua了。”
段和:“……啊?”
但他想了想,觉得好像不是这样,“不会吧,这寺裏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出家的,而且我来了还不到一年,论资历和经验,怎么也比不上那些前辈师父吧。况且我这段时间因为入渺,状态的确不太好,释圆大师提醒我,倒也没有错。还有,住持专门找我,难道不是重视我吗?”
道无为嘆了一口气,“因为那些有资历的人,他已经pua不动了,柿子要挑软的捏,我要是他,也愿意来捏你。”
段和道:“子希是和我一届进来的,释圆大师要真是像你说的这样,怎么不去找子希呢?我和他难道有什么别的差别?”
道无为道:“我曾经也被这样过,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究竟是我哪裏做得还不够好,我以后要怎么做才能让上面的人对我更满意。后来过了好几年,我碰到一个以前的朋友,他对我说已经快认不出我了,因为我的言谈举止都和他认识的那个我相差了很远。那天我就在想,我到底是哪裏变了。所以小和,你不要变,做你自己就好。你要选你自己想要的,记住,别人的话通通都是放屁。”
段和被他说得一楞一楞的,但还是不大愿意往他说的这个方向去想。
“你不知道,释圆大师对我有知遇之恩。”段和道,“我毕业答辩的时候,有个问题被答辩组的老师问住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当时,释圆大师作为校外的专家组,也在答辩的现场。那时候,是他帮我解了围,后来还问我,愿不愿意来金福寺。”
“入寺之后,释圆大师虽然让我拜在师父名下,但很多时候,他会单独教我一些东西。如果不是因为他作为住持不能收徒,我猜,他是想收下我,然后手把手带我的。师父常跟我说,住持很看重我。这一点,我自己也能觉察到,否则僧值也不会老盯着我。”
段和略带严肃地看着道无为,认真说道:“道哥,我并不认同你的说法。释圆大师是为我好,才会单独找我,教我清修之本。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才对我说这些。但是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你不能因为你曾经经历过类似的遭遇,就让我也提防着别人。”
道无为沈默片刻,道:“算我多想了,这件事我以后不提了,你别不高兴。”
段和道:“我也没有不高兴,刚刚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也能有自己的渺,那么我在渺中,一定会做一个不一样的选择。要是能够从头来过,我会选择填报一个普通的大学,一个普通的专业。毕业之后,我会入职一家企业做个乙方,每天披星戴月。”
他说完笑了笑,对道无为道:“不过啊,如果我真的这么选了,只怕会在哪天来寺裏上香祈求升职加薪时,感嘆地说一句寺裏的僧人真是清闲,然后又会向往地想,如果能来寺裏工作该有多好。你看,人就是这么飘忽不定,不论选什么,最后一定都会想,如果当时做了另一个选择,该有多好。所以说,这真是个无解的问题。”
道无为道:“你这话,还真有一种看破红尘的味道。”
段和笑道:“我要不是看破红尘,至于来这裏出家吗?”
一旁有个声音插过来,“年纪轻轻,说什么看破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