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悟
雨声淅淅沥沥地从伞上来,水滴滑落形成珠帘,将两人与外界隔开。
道无为说:“我总有一天要走的,只不过是刚好想到这些,先提醒你而已。”
段和问:“可以不走吗?你不是说,很喜欢这裏吗?”
道无为笑了笑,“那我能理解为,你是在变相地劝我出家?”
段和道:“你要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道无为说:“给个理由?”
段和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硬憋出三个字:“谈得来。”
道无为笑道:“我看你和那位小宋师父也挺谈得来的。”
段和想也不想就说:“那不一样。”
道无为问:“怎么不一样?”
一个是嘻嘻哈哈无话不说打嗝放屁毫无顾忌的沙雕搭子,一个是心心念念见了面稍微得端着点保留自身形象的暗念对象,这能一样吗?
段和当然不能告诉他理由,坚持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行吧,你说不一样,那就不一样吧。”道无为说着又催他,“快走吧,赶紧回去换件干衣服。”
段和反倒停下了,指着泛起了云雾的西径山山峰说道:“西径山一起雾,就是烟雨江南的真实写照。我经常一个人在下雨的时候看山和雾,还去山裏的凉亭听过雨打竹林,雨声能遮住好多杂音,我就会想到好多事情。”
道无为认真地听他说着:“比如,如果我爸妈还在,我是不是不会在这裏。再比如,我要是一辈子这么青灯古佛地过下去,那我是不是真的会与世隔绝。我现在回想从前,记得我那时候也有好多朋友,可是高中毕业后,大家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学,一开始还会联系两句,可越往后走,联系的也就越少,直到最后,通讯录裏的那些名字渐渐地也变得陌生,甚至有时候要想一会儿,才能记起来当时与他们都有些怎样的故事。”
“在叶一可的渺裏,我看到当年的我,走路还能蹦蹦跳跳的,我就觉得我真的离那时候的我太远了。我觉得现在的我不会哭,也不会笑,连找一个能一起说说话吐吐槽的人都很难。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明明我也很想像以前那样,可我就是做不到了。”
“我每次想完这些,又对自己说,还是要多去寺外看看,还有网络上那些有梗的段子和故事,也多少得知道一点。人是合群的动物,一旦脱离了群体,那么面临的将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段和像是在发洩情绪,一股脑地说了这么多之后,有些抱歉地冲道无为笑了笑,“没忍住,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你这么想是对的。”道无为说,“你来寺裏虽然是清修,但不能丧失了你自己。小和,我之前对你说,不要受人左右,一定要做你自己。这话你好像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这么说。”
“我知道。”段和说了这么一大通,觉得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连对道无为的那股不自然都淡了下去,问他:“我想做一件违背出家规定的事情,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你还真是问住我了。”道无为有些无奈道,“我其实也想了很多次,到底是该遵守规则,还是该顺应本心。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想到答案,所以也回答不了你。”
段和道:“你怎么不问,我想做的违规事情是什么?”
道无为道:“你如果愿意说,不需要我开口就会说出来。反之,你要是不愿意说,难道我问了,你就会对我说了?”
段和哑然。
道无为带着他,重新往寺院的方向走,“行了,要谈人生哲理和琴棋书画,往后我还是有时间陪你的,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回去躲雨了?总站在这裏撑个伞,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脑子有病。”
一月一次的出坡就在这莫测的天气下变得不了了之,段和与道无为回到梅苑的时候,两人的肩膀各湿了一半。
“你的道袍还在我那儿,先去拿?”道无为问。
“好。”段和欣然答应,或许是他心裏实在是憋了太多的东西,刚刚说了那么多,好些横亘了许久的情绪骤然间荡然无存。
这其中就包括他对道无为的那种非分之想。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既然是人,那么欣赏着一个人,喜欢上一个人又有什么错?只要他不违背规则不越界,把这份想法暗藏在心底不说出来,那么也没有人会知道。
有了这种想法加持,段和瞬间又成了一条坦坦荡荡的好汉。
道无为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问道:“刚刚还那么丧,现在就好了?”
段和道:“丧有什么用呢?难道我要因为那么点丧,就不过日子了?倒是你啊,我总觉得你老是心事重重的,也是遇到什么很丧的事情了吗?都来寺裏禅修了,还有什么烦心事是值得你一直挂在心上的?”
他这人一向是嘴比脑子快,这句话刚刚说完,他就瞬间意识到哪裏不对了。
面前的人是在暗恋自己的,可碍于寺规和前程,道无为一直没有说破,这对于他而言,还真是一件十足十的烦心事。
段和后知后觉,小心地看了道无为一眼,又想办法找补,“那个……其实谁还能没点烦心事啊,重要的是心态得好,有时候凑合凑合也还行。”
道无为忍不住一笑,“也就是只有你这样的心宽体胖,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段和心虚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人嘛,就是得想得开。”
“是,小段师父说的很对。”道无为把缝补好的道袍给他,“行了,忙你自己的事去吧,我要去见一下永智大师。”
段和顺口就问:“你见我师父干嘛?”
道无为就甩了两个字:“参禅。”
段和看着他远走而去的背影,一时之间觉得这个人要是不出家,还真是浪费了一根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