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做了一个梦,梦裏的她日日被汲血,她不知道那是谁,却很确定是很亲近很亲近的人。所以她身心剧痛,痛到想要自我了断。那人将她双手绑了,任她咯在冰冷的石柱上挣扎,仍无动于衷。
突然,一条很长很长的大蛇飞了过来,蛇头是雪白的颜色,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害怕它。
那蛇飞到她的手上,将捆绑她的绳索一寸一寸的咬断,然后就消失了。
获得自由的她不再感到疼痛,转而是无名的恐惧,道不出原由。她拼命的逃跑,不知道在逃什么,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身上,凉透了她的衣衫。
她就这样跑啊跑,从春雨如毛跑到了冰天雪地。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茫茫雪海覆盖的森林,她突然发现原来一直以来不畏惧死亡的她,其实是不想死的。
急急的转过身来,踩碎了崖边的冰,她捡起几块塞到嘴裏,冰凉的感觉让她狂乱的心安静了下来。
她已经逃出来了,也许,她能活下来的?
她开始往雪海的另一侧走,踩着脚下厚厚的落雪,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直走到雪变成了冰,冰又化成了水,再走的远了,就连水也消融了。
眼前,是仲夏裏繁花尽开,鸟兽四散的山峦,连绵了数百裏。
她从山坡一路狂奔下去,幽幽花香钻进她的心肺,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轻盈迅捷。
她,许久没有这么奔跑了。
……
从梦中醒来的三三有些疲惫,奔跑的轻盈感已然忘却,可梦中那钻心的疼,和冰冷的雪,还有咀嚼寒冰时嘴裏彻骨的寒凉却从梦中蹿了出来,她的身体,还如梦中一般沈重。
三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胸口压抑的很,说不出来的难过。
“怎的了?伤口疼吗?”川兮见她捂着胸口,脸色不好,以为她已好了的伤又疼了,赶忙上前半揽了她,想解她衣衫。
三三摇头挡了她解衣的手。她的怀抱还似之前那般温暖,三三却莫名的觉得凄楚。她蹭了蹭有些朦胧的眼睛,推开了川兮,转身看向前面的云海,“是快到了么?”
“嗯,马上就要到了。”川兮未察觉到她突然的抗拒,也怅然的看了前方。
三三没有再开口,就那样看着云海慢慢的近了,又远了,接着是下一个云海…
她们越飞越高了。
不过半个时辰,前方的云雾中隐隐现出一座巍峨的高山,山坡倾斜而上,直入云海,一直伸到信天飞翔中的正前方,探出悬崖峭壁千丈有余,悬于高空,如鬼斧神工之作。笔直的悬崖就在其下,似被天斧凿刻而成。
斜探而出悬于悬崖之上的山巅上甚是平坦,一排排整齐的漆白瓦房,自山坡下斜斜的延绵了数十裏,一直蔓延到这探出的平原上。崖边上那座通体雪白的宫殿在云海中莹莹闪光,宏大庄目。
信天落到那座宫殿前的青石板路上时,三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川兮的弟弟,那个孑川的帝承子,非要跑到宫外的山上去观望祀祭中的万裏江山。
因为这皇宫的位置,真的是太高了,高到隐入了云海裏,从下面看不到宫殿的华光,从这高耸而立的山顶上也看不到云海遮挡的万裏山河。
有侍女来扶川兮,被她拂手止了。自行跳下信天,她回身去接了三三下来,深深的望进那双晶眸裏,片刻才开了口:“你…且去我宫中等候吧。”说罢,捏了捏她的手,转身看向那辉宏高耸的帝王正殿,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了上去。
她才回来,父皇及百官定要同她商议药灵之事,她不想三三在场听着。
凌云引了三三往川兮的寝宫行去,被守卫的兵士行了一路的註目礼。
那些眼睛裏,全是好奇激动的探寻,好似她是什么奇珍异宝。
三三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低着头跟在凌云身边,直到走进川兮宫殿内,才抬起头来。
川兮的宫殿清素的很,就像她的人一样。殿内的陈设简单而淡泊。莹玉的茶杯,素雅的烛臺,纯白的纱帐,就连中间那宽大的座椅椅背上的云纹装饰都是清淡的样子。
一目望极,简单到好似就是个临时歇脚的地方,若不是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淡淡清新气息,三三都怀疑她不是住在这裏的。
她转了一圈,在前厅寻了把能看到门外很远的硬椅,坐下来等川兮。闻着空气中让人安心的熟悉味道,先前梦魇带来的压抑也减轻了些,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凌云知道她性子执拗,让她去内殿休息,她定是不肯的。见她在硬椅上睡着了,也只拿了毯子给她盖上,没有叫醒她。
细心的掖了掖毯角,凌云抬眼看了看那睡得深沈的小脸,嘆了口气,起身向殿外行去。
公主归宫后,就不会在似归途路上那般任意妄为了,在这裏,她是灵长族的公主,孑川国佑,无论何时,她都会以家国为重,以族众为己任,对于她的关心也会退为其次,或…牺牲她。她的身份责任,自出生至今,早已深入骨髓。
凌云就那么伫立在回廊的角柱边,守着睡去的三三,静静的等候川兮归来,这一等,就是一个下午。
帝承川已早已陷入昏迷,伤口溃烂,心源脉蕊殒断的只剩几数了,宫中尚医束手无策,只能汤药吊养着,占天师有言,若无药灵,帝承可撑半载,是以川兮回的不算晚,伤重难愈,疗愈之路还很长,不急在这一日。
是以,川兮同父皇及众臣商讨循序渐进之法后,并未急着带三三去给幼弟疗伤。她独自去看了弟弟,而后才回了寝宫。
忙了半日,回寝宫时天色已晚,晚膳时分都已过了。她走在回寝宫的路上,不禁想起三三此前问她“你家乡冷吗?”,那时她回答的不甚确定,现下看来,确实是冷的。高处不胜寒。
想起离开朝殿前回身看到的那张龙椅上的身影,已三个多月未见,他憔悴了许多。自己这一路行来虽历经艰险,父皇于这骚动不安的帝宫中,应也未曾安宁过一分。
大殿上的商讨刻意避开了最后一步,她没敢问药灵最终的结局,她会不会死。这个疗愈过程,就足够她难以承受的了。
想到三三往后的日子,川兮回寝宫的脚步顿了顿,她错觉她的心源都有脉蕊断落了,不然,怎的会这般疼?
三三睡醒有些时辰了,从她转醒,凌云就吩咐下人将饭菜端了来,丰盛无比的菜肴摆满了一整张八角桌。
凌云知道三三饿的快,白日裏总要进上五次餐才行,午饭她都未吃,现下肯定饿了,所以早早的吩咐膳房做好了饭菜,三三一醒就端了来。本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狼吞虎咽的,结果她不但没狼吞虎咽,竟是一口都没动,非要等川兮回来再吃。
凌云劝了她三次,本就话少的人,没了长离在,只能硬着头皮将原本长离的活计接了,苦口婆心讲了一遍又一遍“公主回京,诸多事务,且要去看帝承殿下,晚膳许是要同帝上一同,莫要等了。”可她就是不听,倔强的很。
凌云见她这般坚持,也不再规劝,只默默退了出去,到殿外等公主去了。她不是长离,不会因为三三不用饭就跑去上报川兮,扰了她的正事。
三三不是不饿,她们中午到的,下了信天川兮就走了,这会儿都已经入夜,她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可她对自己咕咕乱叫的肚子充耳不闻,也没有什么口味,只看着一桌的琳琅满目发呆。
她不是不知道,姐姐离家都快三个月了,好不容易才回来,肯定没空搭理她。就像二哥去山外面上学,每个月回家的时候,第一天都没空去看她,因为她爹娘会给他做好吃的,吃一晚上。
可她还是想等,就想等她回来,陪她一块儿吃,哪怕只看着她吃也成。她总觉得,她们一起的时光要远了。
下午她醒过来的时候,听到凌云问侍女帝承弟弟的伤势,那个侍女说什么“伤口溃烂,心源脉蕊断殒的只剩了几数,昏迷日久,说是需要许多药灵血。”她听了有些闷闷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被取过一次心头血,知道那有多痛,可她也知道,这闷闷的感觉,不是因为那有多痛。
到底是因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突然想起了那个梦,梦裏的她忍受着剧痛,被捆绑了双手抵在冰冷的石柱上,对面的人看不清面貌,却很熟悉,不是她不认识,而是她不敢承认那人是谁。
现在回想起那个梦来,她不得不面对梦中逃避不肯认的身影。
她是有些慌乱了,她害怕,害怕那个在梦裏伤了她的身体还伤了她心的人真的是姐姐。如果真的是,那么以后她再也感受不到她对她的好了。
姐姐和她不同,她有父亲弟弟,有亲人,他们很重要,她会为了他们做任何事的吧,那她,还重要吗?
川兮回到寝宫时已是深夜,她路上走得很慢,慢到时常停下来发呆。
云雾缭绕遮目,直至行到殿门前的臺阶下,她才看到门口等候的凌云。抬步迈上那已潮湿了的石阶,还未等开口询问三三的情况,便看到殿内正前方的硬椅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安静的睡着,近前的八角桌上已凉透的饭菜似是没有被翻动过。
川兮皱了皱眉头,正欲开口,一旁的凌云抢先开了口:“她非要等,属下未劝动。”
“午膳也未吃?”川兮的话裏,明显带了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