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千也神情淡淡,说的平静,“但不是她做的。她走了?”
她只说了一半,就又问起川兮去处,千辞听她口中笃定,托了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也儿,你若确定是她害你族众至此,姑姑定为你覆仇。”
千也怔怔的盯着千辞雅正风韵的脸,许久,“若有人爱她也是她的错,那这世界所有的优异绝美,皆罪大恶极。”
她并非说与旁人听,只是喃喃自语。千辞看着她,不明所以。
“所以她走了?”千也有些不信,“一个活了九十岁的人,还看不透才貌双绝是祸国殃民的俗世套路,参不透怀璧其罪只是凡俗欲望的圈套。”
若美貌是一种原罪,若才情双绝是剧毒,若受人倾慕是罪大恶极,那所有美好都将不容于世,这世上,还有何可流连赏往。
欲望向来丑陋,迁罪所爱从来愚蠢,欲加之罪又何患无穷。她不屑落入愚蠢俗思,亦不想同人无休止的争辩这欲加之罪。
更何况,姑姑只是对她关怀疼爱的紧,她若为她辩解,对姑姑也是种伤害。
“也儿……”千辞想说什么,千也已是挣开她的怀抱,背身躺了下去。
“姑姑,我困了,”她停顿半晌,又道,“若她一人回来,让她来见我,若带人回来,狼堡外等我。”
她并不相信川兮已不辞而别,就算她性情脾气相貌皆比不过那个万儿,就算那女人对她并无恋人之感,单凭她是万三三的转生之人,她也不会选择逃避。以她骨子裏的烈性,如此深爱万儿,她敢自裁谢罪,都不会肯离开她。
可她依旧不确定自己今世的模样,是否真的留得住她的深情。所以,她有些犹豫,她想等。
一连十几日,川兮杳无音讯。千也不哭不闹,连面对全族尽灭的墓地都未流一滴泪。她的世界好像从未改变,自醒来起,日日如常的起身,用饭,去已成墓地的山头看日出。去之前,她甚至会对着千辞扯起嘴角笑,“姑姑,我去看我的族人。”
千辞知道,她在死撑,撑着等一个相识不过一月的女子,还是前世仇怨之人。令人不解。
难道那女子比她们这些亲人还要重要?
“姑姑,我族人已亡,若你离去,我亦伤怀。”千也看懂了她的眼神。悲极见智,反而更周到全面的透人心思。
全族尽灭,她已经不起任何失去。
平静的说着最让人心疼的话,千辞抚着她的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千也前世天真无知,不谙世事,此生好似全数补了回来一般,细心,通透,耐心,思正。川兮回来时,她并未迁怒于她分毫。
一日又一日,转眼间已过十日了,连川兮自己都未料到明明只迟了一日去追,还有凌云相助,她仍旧需要如此久的时间追回那些皮毛。
两族边境本就不安生,无论是孑川这头还是兽族那边,在边境线上生存的生灵皆默契遵从丛林法则,灵长族有猎手,也有被猎。强者为生弱者为食是徘徊在边境上的生存之道,两族皆默认。
可如此惨绝人寰的屠杀,无论哪一族是受害者,皆是两族都不可容忍的罪孽。
凌云将祀祭后的山河重整交给了令汲令辰,亲自带兵同川兮追缴寻回那些皮毛,昼夜不歇。皮毛分散的太过迅速,她们寻回时是四散在孑川各处的,川兮离开前曾数过山上尸骨数量,是以她差不多全数找回后才决定回去。
归去前,还有一个人要带上,她才有资格踏上那座山头,面对害一族灭亡的罪孽。
凌云细细将皮毛整理清点了,仔细装好,准备亲自去穹峰交还。并非她抢公主的功,她只是怕三三的转世之人迁罪于公主。毕竟罪魁祸首……
她抬眼看了看一裏外交战的两人,那身湛蓝她再熟悉不过。延天却,他终究是挡了公主幸福的路。怪她未为公主彻底清除障碍。
她原本接任国佑时就已下定决心要牺牲自己一生来断他念想,只要上任一载,位稳后她便以代国佑之身嫁给他,断他念想。可没想到他如此执拗,竟也卸任而去,同公主一同消失了。而今十载,她再次见到公主,当年她未为公主解决的麻烦已然成了罪孽深重的祸害。
她愧对自己当初在内心许下的诺言,本想她替公主捉拿,可川兮拒绝了她。她要亲自来,连帮忙都无需她人。
她的灵念离最高的归元境界已只差一步了,虽延天却只比她低了一级,擒获会难一些,可也决计打得过的。
川兮回到狼堡时已是离开了半月后,因离开前未曾留下一言,赶回时甚急,连因交战而受伤染血的衣服都未来得及换。
可到了狼堡前,她又停了急切的步子,站在离狼堡数丈外,示意凌云将锁元捆绑后的延天却送过去。
延天却一身是伤,衣衫凌乱,当初三三所看到过的那双刚毅正凛的眸子早已不覆存在,他的眼中充满了混浊的沧桑,满目阴暗。他曾俊逸硬朗的脸,也已爬上阴沈狡诈的气息,再对不起他一身湛蓝清澈。
他跪在狼堡门前,依旧回头盯着远处静立的川兮,眼中充斥着不可置信的幽愤。
他的兮儿,他自出生起就陪在她身旁,陪了她九十载,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她年幼时痛失爱将还曾时常在他怀中脆弱伤怀,他还为她牺牲了许多延家军,越是危险之处,越是他将自己家将送去前锋,连父亲有难时,他都在帮她。他对她如此好,可她而今竟为了讨好一个异世小儿,毫不犹豫的将他的命拱手相送。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悲悯善良情义深重的女子吗?还是他用命守护几十载的女子吗?
他堂堂佑将,七尺男儿,也曾三军阵前凌威赫赫的人,而今却被迫跪在一兽族小儿面前,乞求饶恕?川兮,你竟做得出来!
千也出来时,看到他跪在狼堡门前,回头死死盯着一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预料之中的看到数丈外站着熟悉的练白身影。川兮安安静静的站在一颗枯树下,单薄静默,小心隐藏着时滞时急心源声息。她在紧张害怕。
不辞而别半月未见,千也凝了凝眸子细细看她,她一身白衣凌乱着点点血迹,衣袖上交错着数条伤痕,满身风雪。能伤得了她的,也就眼前的男子了吧。就算打得过,也因不忍而手下留情,才让自己受了伤。
“你伤她,也下得了手?”她稚气的声音,沈着冷静。面对屠她全族之人,冷静的有些过分。
延天却回身看了这个与三三七分相像的孩童,见她面上全无悲恸愤恨,亦未歇斯底裏,反倒愤懑而起。
“我并非乞怜于你!”他咬着牙关说的用力,抬眼看了眼一旁的凌云,示意她是她迫得他跪下的。
“可她想让你自己求饶试试,”千也虚虚望了眼远处安静到空荡的身影,冷笑一声,“她也知道她来求饶太过分。”
等了半月,半分怒气没有,可现下,千也突然间就生了怒。这女人若是真的想赎罪,杀了他提头来见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绑他到她面前来,还这副姿态,自己紧张不忍的要死,怀揣着万中无一的希望,远远等她的审判。
川洛引,他究竟是你何人,连我灭族之仇你都还在幻想着我能饶他不死?
千也死死盯着川兮的方向,胸口起伏不定。可她忍着,学着川兮清冷淡漠的模样。
在灭族仇人面前,她不能撕心裂肺,不能悲痛欲绝,也不能愤怒。她不能让他有丝毫解气的错觉。
可她的话,给了延天却希望。
延天却闻言一楞,充血的双眼滞了滞,慢慢清明。他竟没有一个十岁孩童看得懂她,兮儿她,是不忍他赴死的,可她骨子裏的大义公允,不允许她饶恕他。所以,她将他伤的体无完肤,狼狈不堪,让他跪到她面前。兮儿她现在,是在给他机会。
“兮……”他想起身去找她,凌云一手将他摁了回去。
“这是祸首,还有几数逃脱的猎人已斩首,首级随后同羌狼族皮毛一起到。”凌云眼裏只有千也看川兮时生冷的眼神,她简短的告知川兮为她做的事,言语间已是自作主张将延天却的命送与她,希望她莫要伤害公主。
她没有说她母亲的皮毛还未找到之事,怕她现下正怒着,更迁怒于公主。
“为何屠我全族?”千也没有看凌云,直直盯着延天却,迫使自己不被那女人影响到情绪。
她要知道,若她挡了他幸福之路,有屠她全族的胆量,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我未屠你族众,”延天却回头看了眼川兮,先前强盛的气势弱了下来。兮儿想让他活着,他伏低些姿态又如何,“妇孺是我掳的,雇了猎人看守,可我本意只想让你留在王宫,兮儿去不了王宫,自然会离开你,我并未杀了她们,我只是……”
“只是离开了几日,去王宫跟王父告密她的身份,没有料到他们会下手?”千也抢话。
延天却低头,假意忏悔的姿态让千也嗤之以鼻。
“欺我年幼,”她冷笑一声,“跟她也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