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回风,大漠沙鸣,轻沙被风卷起,直吹到蛮荒最高的山巅之上。穹峰峰顶的狼堡外,沙尘拍打着狼堡厚重的石墻,簌簌落地。
周围寂静如空,只听得到风吹沙落的声音。千也跪坐在川兮床边,小心翼翼褪下她的衣衫,再次为她上药。
川兮已沈睡两日。她并没有受重伤,只是因着灵念疾速耗尽,过于疲累才沈睡的。可她身上纵横交错着的浅伤依然看疼了千也。
指腹勾起些许伤药,轻轻落到她胸前的划伤上,怕她吃疼,千也低头,边涂抹着伤药,边柔柔吹着她的伤口。一丝烟蓝的鬓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自她清冷的容颜划落,落到川兮玉润温凉的肌肤上,随着她吹气的动作来回摇晃,似轻柔抚摸。
川兮睡梦中感觉到胸前微痒,轻轻拢了眉峰,片刻后沈出一口气,动了动身子。
千也赶紧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她。她的睫毛很是浓密,像被吹气的羽毛微微卷起,带着阳光般的暖意。她盯着她的睫毛,看着它振翅颤抖,而后张开双翼,露出裏面星河挽月的美。
她初初醒来,眸中还有朦胧,星河似被薄雾笼罩,深沈浩瀚,神秘引人。这双眸子裏的世界,只有千也住在裏面,任性徜徉。
千也目不转睛的望进她眸子裏,还落在她胸前的指腹颤了颤。
川兮初初醒来,朦胧中还未看清眼前的脸,便感觉到周身轻凉,胸前毫无隔阂的指腹触碰异常清晰。她蓦地眼神清明,慌忙抬手抚摸自己的脸。
“别怕,玉面还在。”确定她真的醒了,手也活动自如,千也终于将滞着的一口气呼出,暗哑的声音安慰着。
玉面是她在她面前的勇气,不经她的允许,她不会私自将她最后的体面摘下。
渡玉是以意念将玉兽渡化为心中所塑造之物,凌云为她渡化的玉面轻薄如羽,似肌肤般贴服,没有任何不适,是以轻易难以感受到。川兮方才以为它被除下了,抚摸过后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紧绷了起来。
“我的衣裳。”她忽的想起,方才是因着身上不着寸缕,才慌张确认面颊的。
玉面虽轻薄,可毕竟隔着肌肤,千也指背抚了抚她的耳朵,让她感受到自己的亲昵,才勾了勾唇角,“给你上药。”说罢,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自她唇上落下一吻,迅速转而回到了她伤处,继续小心为她涂抹伤药。
一场屠戮大战,说是以一敌百也不为过,尤其戍寒古想要千也的命,围攻她们的敌军实在太多,任川兮再高的灵念,也受了一身的伤。千也给她涂药又小心轻柔,耗时许久,待涂到腿时,她已不自觉屈膝,绞了腿。
千也涂抹的手一顿,转眼看了看,原本心无杂念的眸子一亮,又迅速沈了下去。
“你伤太多,此时不宜行事。”她跪行一步回到她脸前,目光覆杂。
川兮咬了咬唇,“你快些!”声音已是有些愠怒。
明明是她力道轻的夸张,耗时如此之久,说的反倒像索求无度,不分时候似的!
千也咂了咂嘴,识趣的退了下去,继续为她上药。
狼堡的墻壁是石砌的,顶梁以古木长橼交迭搭成星辰的模样,川兮盯着上方两数木橼交错的星辰边角,尽量心无旁骛的数起年久皲裂的木橼痕迹。只是她数着数着,突然感觉到脚腕某处伤痕上的手指在不住颤抖,还有些微烫。片刻后,一股灼热的气息呼的吹到了她膝头。
她听到重重呼出一口气的声音,凭着千也所在的位置,和气息吹落的方向,不用看也知道这崽子在看什么。
自从上药被打断了一次后,千也就做不到心无杂念了,正当她心猿意马目光炙热,准备放弃隐忍时,一旁锦被倏的飞起落下,带起的风吹得她下意识眨了下眼。待她再睁开,眼前已是锦被上皓月山峦的绣样,再不见美景。
川兮抬手给自己盖了被,管也没管她上没上完药,直接将她手裏的脚腕也缩了回去。
她是灵念耗尽浑身疲软无力,可还没到手脚柔弱无骨的地步。
千也识趣的收了手,跪行到她身旁,细心的将伤药收好放到床头木柜的抽屉裏。玄卜鱼已被她毁掉,连带着绒莲清也毁了,这伤药是绒莲清研磨而成,现下已弥足珍贵,她小心收好,以备明日再用。
收好伤药后她才侧身躺到她身旁,川兮闭目不语,她便将脸埋入她颈间,微凉的唇贴着她温软的颈子,环手隔着锦被轻力抱了她。
“要我给你穿好衣裳吗?”
“不用。”川兮闭目调息着灵念,她现下是灵消力竭,调修些时辰便可恢覆体力了,要这崽子给穿衣,保不准穿出什么事来,方才说那话时那口气,那神情,好似是她饥渴难耐,连浑身的伤都挡不住想要做的心似的,她才不要给她穿衣的机会,看上去太像引诱,指不定这崽子还想着她想要。
到底谁忍不住,心裏没点儿数吗!
千也识趣的闭了嘴,不打扰她静心调息。
暗夜空幽,窗外夏日的风吹到这高凛之地,变得强劲。黄沙自蛮荒乘风而来,拍打在窗纸上,又簌簌划落,岁月静流,在窗棱上堆积成沙臺。
良久,川兮突然睁开了眸子。
“怎么了?”千也紧随而来,猛的抬起头,担忧的看向她。
川兮有些惊讶,她方才明明没有动,她怎么感觉到她的变化的。
“你难过了,”千也趴到她脸前,看着她泛红的眸子,“你忘了,你难过的时候,我眉间泪痣会告诉我。”
是啊,她怎忘了,前世她无意间种在她眉间一滴泪痣,牵着她的心。
她也忘了,她还留在她腕上一丝誓发,牵着她的神识,她不必说,她也能探到她的思绪。自从千也化回人身后,两人日日耳鬓厮磨诉尽情意,她们已渐渐淡忘了那些靠誓发交流的日子,千也狼身的那些年,她们彼此心意交流,都是在靠着这丝誓发,相爱日久,反倒忘了去探寻彼此心意。
千也摧动腕间誓发,不需她言说,便已懂了她为何突然心疼。
她想起那场屠戮的战争,想起留在战场上的那些将士们的尸骨,想起前赴后继为千也而死的人。她蓦然忆起她的经历,心倏的一疼。她在想,她沈睡的这段时间,她独自忍受着多少痛苦自责。
千也吸了吸鼻子,重新埋首她颈间,“我没事,会过去的,我很坚强。”
川兮敛眉,沈了口气尽力转了身子正对着她,将她低垂的脸捧上来,“千千,在我面前,不必逞强。”她说着,抵上她的额头,嘆了口气,“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久到落入了恋人惯常的时间考验裏,我们明明有誓发相连,明明比旁人更易探得彼此思想,可我竟然忽略了,忘了时时触碰你内心。千千,我错了,我一直以为我在陪你渡过这场艰苦的人生,一直以为你在勇敢向前,有我陪着你,你并不孤单。直到我们争吵后我才看到,是你,是你顶着这举世的压力,尽力为我活着。”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顺应天意叛世,她接纳四面八方来投奔她的将士,她举兵造反,甚至她最初放过延天却,纵容遥岑午,都是为她。她的亲人皆在推动她憾古大任的路上离她而去,她也本该无法幸免,是千也接下了这个重任,一直在保护着她。
她心中有不甘,有被摆布的愤恨,可她都忍下了,一直忍着,直到犯错。这世间谁都可以指责她的错,可她不可以。
“千千,我……”
“不必说,”千也抬指按上她的唇,闭目感受她额头的温度。凌云渡化的玉面很好,哪怕隔着这层薄薄的玉面,她依旧能感觉到她温暖柔润的体温,“我以前想错了,认错了敌人,守错了心。”
她以天地命运为敌,一直想要抵抗这份责任,战场上上万死去的将士让她明白了她的敌人是这世间规则,她的责任能福祉万民。她曾一直想守住自己桀骜的心,守住她一身傲骨,与命运相抗。她错了,这世界的改变会是她的救赎,她一直没看到。她一直嗤之以鼻的责任大义,是她获得救赎,与她相守幸福必经的路。
这场大战,这上万将士的性命让她看到了她的重要,让她终于以她的身份为傲。她是憾古革旧之人,是启明的希望。而她的希望,是眼前人的平安。她和启明都很幸运,启明有她,她有川兮。
不必再言说,不必再表明心意,腕间的誓发让她们重新心意相通,一起看向未来。千也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未来,那裏尘埃落定,阳光明媚,她于繁花锦绣间白衣如画,拥她入怀,她们双双走入密林深处,桃源永居。
“千千,为我穿衣。”
“是真的穿衣,还是……”
“……轻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