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虞疏和明昭肩并着肩、抱膝坐在书房墻角,像两个长在此处的蘑菇。
自从璟茗与宋衿声摊牌那日起,已经过了五天了。这五天裏,璟茗终日赖在书房不走,美其名曰是配合宋衿声的计划,实则不是在缠着宋衿声起名,就是要他讲点有趣的人间故事来听。
一开始宋衿声是讲不出什么好故事的,璟茗要他讲故事解闷,他想到的不是卧冰求鲤便是嚙指痛心。璟茗听后,先是大为不解,而后便是大骂着书者不是东西,最后嘆息痛恨凡人都是什么样的傻子,并补充道宋衿声除外。
宋衿声亦不是什么迂腐之人,讲这些故事,也全因着平日在乡裏给孩子们上课时要讲。璟茗说讲故事,他便下意识想到了这些故事。等到璟茗终于忍无可忍地拍桌怒道再讲这个就把着书者挖出来炖骨汤,他才试探着讲了些流行的小话本。
没想到璟茗竟是喜爱非常。虽偶尔骂声不断,但好歹是能认真地听下去了,不像之前一样不是哈欠连天就是怒火中烧。于是宋衿声从张廷秀逃生救父讲到苏小妹三难新郎、从吕纯阳飞剑斩黄龙讲到杜十娘怒沈百宝箱。璟茗听得津津有味,宋衿声讲得眉飞色舞,虞疏明昭二人听得目怔口呆。[1]
“我开始怀疑你父亲是不是也会私下写这些。”虞疏正色道。
明昭恍惚的神情中掺上了一丝不敢置信:“什……”
他的话被璟茗打断。
璟茗道:“为什么杜十娘不把李甲和孙富踢到水裏呢?”
如今书房内的那张小木床,已然全被璟茗霸占了。她东倒西歪地倚在上面,一开始宋衿声还会微微蹙眉,现在却已经完全习惯了。
“或许这样会臟了她的手。”宋衿声思索道,“毕竟杜十娘的情操道德与这二人不同……”
“不不,我是说,为什么杜十娘不抛弃他们俩,独自生活呢?”璟茗打断道,“她不是有百宝箱?吃喝玩乐一辈子,总够了吧?”
宋衿声默然片刻:“或许吃喝玩乐一辈子不是她想要的。”
“噢,对了,她想要自由自在地活着,还想要个真心待她的夫郎?”璟茗笑道,“好事还能让一个人都占了!”
“此等高风峻节的女子,好事不落在她头上,该说天道不公才是。”
“天道哪有空管那么多闲事。”璟茗啧啧摇头,“你们读书人,就是太脆弱了,想要的东西,自己去争取不就行了?李甲和孙富是混蛋,就把他们踢进水裏,自己逍遥快活地去找下一个,下一个不行就再找下下个,天大地大的,还能缺男人不成?”
宋衿声哑然失笑:“哪有那样宽裕的时间。”
“也是。”璟茗又点点头,“凡人时间就是那么少的,不像魔族,随便打打坐、闭闭关,二三十年就过去了。”
宋衿声怔住,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点变化未能逃过璟茗的眼睛,她问:“你怎么啦?”
宋衿声沈吟道:“我亦是凡人,你……”
璟茗恍然:“噢,你怕你死了,我再找一个?”
宋衿声赧然:“胡言乱语。”
璟茗调笑道:“你接受得还挺快的嘛,已经想到跟我在一起之后了,是不是?”
宋衿声别过头去,耳廓微红。
“倒不必担心那个,我有得是让你一直陪着我的法子。”璟茗笑意不减,“喏,你的人皇,不也想着这些么?我倒是好奇,那老东西到底要怎么满足他,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什么凡人成魔的法子。”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人皇”二字,宋衿声神情霎时低落许多,只轻声道:“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何必去乞求那些凡人註定不能拥有的东西。”[2]
“不做凡人不就行了么?”璟茗歪头,“凡间的那些修士,不也是不做凡人了?噢,这么说来,那位人皇,为什么不去修仙?”
宋衿声嘆道:“修仙总要讲究天赋,更何况陛下已然年过花甲……”
璟茗打断他:“把你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宋衿声不解,但还是伸出手去。
璟茗将手指搭在他脉搏上,凝神聚气,活像个在把脉的老郎中。片刻后,璟茗睁眼笑道:“哇,好烂的天赋,你们陛下还能比你更不适合修仙么?”
宋衿声收回手,面上没什么表情:“我本就志不在此。”
“我突然觉得我们这样是在听你父母的墻角。”虞疏合眼道。
明昭无言,虞疏又补充道:“不对,是正大光明地看。”
璟茗笑道:“那你志在何处?给我当魔后么?”
“我受不了了!”虞疏起身,又将明昭猛地拉起,“我们还是去那个王座后看看吧!回不回去另说!总之…总之我不想听小故事了!也不想看别人谈恋爱了!”
明昭任她拉起,沈默带路,心中悄悄想着他还挺爱听的。想着想着,却又因虞疏所说的“谈恋爱”三字悄悄红了耳尖。
他心道:好直白的词。
转念又想到,原来父母年轻时的相处方式,与书中说的“尽在不言中”是截然不同的。
明昭正这般怔怔想着,忽然被虞疏的声音拉回神智,她说:“对了,明昭,你母亲刚刚说…她不曾听说过凡人成魔的法子?”
明昭点头。
虞疏疑惑道:“那走火入魔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