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师,和我爸妈一样。我喜欢教学。”左文的脸温柔中浮起坚定。
“是吗?”
“是啊,自己觉得对的事就该做一做啊,即使时机不允许,那就等。”左文也坐到洛羽身边。揪了一棵草在眼前转来转去。
“我不知道要干什么。”洛羽满脸的迷茫。
“你还小,过一阵子就知道了。”左文看看他。笑了。
“把裤子脱下来,我给你缝一下。”
洛羽不好意思的嘿嘿笑,脱下了呲了几条口子长裤,留着一条大裤衩,左文从口袋裏拿出特意带的针线包,认真的捻线,缝补起来。
洛羽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了转腰,噗通跳进河裏,姿势灵活的来回游着。
从水裏冒出来,洛羽抹了一把脸,对着岸边在萤火虫光下缝衣服的左文喊着:“左文哥,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左文抬起头,呵呵笑起来,“好啊!”
那年,洛羽十三岁,左文十六岁。
他们的父母在动荡的年代中成了斗争的对象,已有九年。
洛羽和左文认识也有九年。
时间一晃,半年过去。
那个秋天,九月中旬,刚过中秋,洛羽忘不了那一天。
那天,他刚放下笤帚,左文朝他跑过来,脸上虽然镇静,脸色却是煞白。
“洛羽!”左文远远地就喊起来。
心裏咯噔一下,洛羽觉得肯定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了。
左文冲到身边,猛地抱住他的头,按在胸口。
“洛羽,不要怕,我陪着你,跟我走吧,去看看你爸妈。”左文的声音是他从来听见过的颤抖。
“我爸妈怎么了?”洛羽安静的抬头,平静的问。
左文的眼泪唰的下来了。
“洛羽,别这样。”擦掉面无表情的洛羽静悄悄滑下眼眶的泪水,左文一把攥住他的手,攥的铁紧。
左文带着他回了家。
家裏乱七八糟,父母头对头,手迭在一起,闭着眼睛,嘴角有血渍。
就在逼迫越来越松的光景裏,洛羽的父母,死了。
直到简单的葬礼结束,洛羽依旧是呆呆的。
左文日夜不离,相伴左右。
“洛羽,我们去钓鱼吧。”父母走掉一个月后,左文推开洛羽家的门,拿着铁皮桶,轻轻拉起洛羽的袖子。
终于在第三条鱼被钓上来挣扎,不小心拍到洛羽脸的时候,洛羽捂着被拍到的眼睛,一动不动,很久。
左文走过去,把他的头放到自己的膝头。
“想哭就哭,憋成病多不划算。虽然这句话很俗气,但是的确是实话,洛羽,阿姨叔叔一定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洛羽哭的差点晕过去。
双眼红肿,攥着左文的衣角,那么无助,那么孤独。
“没事,还有我们呢,阿姨叔叔是闭着眼走的,他们一定是相信,我爸妈和我会照顾好你。”
洛羽抬起头,挂着两串泪痕,盯着左文。
“左文哥…”
左文朝他笑笑,只说着没事。
父母的死,洛羽知道了来龙去脉,父母本来是公职,理应前途光明,被撤下后,有人就顶替了上去,那个人,就是带头掀翻他父母的家伙,洛羽明白,他是为了权力。
不知道是不安心还是心肠真的太毒,这么多年,他一直或多或少的给父母小鞋穿,那天,父母也许是气性上来了,顶撞了几句,当然会有讥讽的言辞,那人便抓住这点,给了父母好看,不成想那几个打手下手太重,母亲当场就晕死过去,父亲扑过去和他撕扯,拼命,终究没有敌过,也一起去了。
争执中,父亲也许说过什么让那人记恨或者忌惮的话,自从父母死后,那人对洛羽是处处刁难,却做得滴水不漏。
学也上不成,做什么错什么。
洛羽咬牙挺住,偏偏不去死。
一年之后,全国传来喜讯,结束了那折磨的岁月。
洛羽却已经成了街头的混混。
那人的地位,洛羽憾动不了,父母的仇他无法抛却,只有一个办法,让自己足够强大。
其他的路暂时被堵死,他只有剑走偏锋。
左文每天都会来找他回家,洛羽总是倔强的默默跟着别人走。
他不敢看左文的眼睛,那双如水的眼睛因为他,总是带着痛楚。
☆、如果有来生
“我被调去s市,修完电大,就直接留下做老师了。”
左文倚在墻边,背对着黄昏的光,和被他硬拽走的洛羽说,没有笑容。
洛羽穿着无袖的背心,脖子上挂着绕了两圈的黑色皮绳项圈,大拇指长的短头发打了点油,左文一直皱着眉心看着。
想发火又怕把人骂跑,左文按下怒火后,埋在下面的悲凉翻上来,眼神裏不由自主的体现出来,带着心疼和怜悯。
洛羽最怕看见左文,这条路本来就是不得已的选择,左文的失望和愤怒逼得他不敢面对那张温柔的脸。
只低头,不说话。
左文说的话,洛羽听得很认真,即使他看上去好像神游天外。
要走了,心裏松一口气,很快的就被撕痛取代。
终究,也只会剩下他一人,如今的他,还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和左文形影不离呢。
左家的阿姨叔叔,定期的还是会喊他去吃饭,但是,却不再是以前的那么坚决,他说不去,阿姨叔叔没有再多说一句。
人心就是如此,共患难并不一定能共富贵。
他现在是丧家之犬还不如,左文不能被他拖累。
洛羽将脚边的石子踢飞,样子飞扬跋扈。手插口袋,吹起口哨,转身就走。
左文眼神一暗,一把拽住洛羽的手腕,紧紧地,就像当初领着他回家那样。
“洛羽,跟我一起走吧。”
让他眼睁睁看着洛羽堕落,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跟。”洛羽用力甩开。背对着左文,仰起头,嘴角勾起柔和的弧度,看日落的方向,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然,现今我如蝼蚁,你已是青云直上,我只是累赘。
身子被猛地扳回去,洛羽的脸上已经回覆了面无表情,带着几分傲视和散漫。
左文握拳,咬牙,一扬手,一巴掌把洛羽挥的后退几步,坐到了地上。
洛羽捂脸,捂了几秒就放开了,看着地上,也不动。
打吧,打吧,这也是欠你的,我配不上你的关心。
“洛羽!”左文第一次在洛羽面前这么的暴怒,长久的自持和内敛让左文的强烈愤怒只表现在了急喘个不停的胸口与拧得死紧的眉头。
他的怒斥让洛羽抖了一下,很想起来,抱着左文的手臂,摇几下,告诉他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左文早产,天生身体底子不好,左家人对他也是呵护备至,即使家道中落,条件极差,总是在他耳边念叨,不管如何都要珍惜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也对左文后来养成的淡然自若,忍耐柔和有很大的促成。
他不懂,搞不懂,洛羽为何至此。致自己到如此的境地。这是自残!
“洛羽,跟我走,不许再这样子了,你如果再这么样,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这句话戳痛了洛羽的心窝子,左文以往在生气也不会威胁他,这次看来,是真的动怒了。
情绪大起大落,付出了双份的忍耐才把怒气打碎,左文捂着嘴巴咳嗽起来。眼睛还是看着洛羽。
“左文哥!”洛羽听到左文隐忍压抑的咳嗽声,心中一惊,立马爬起来,去掰左文的手,还好,还好,手心裏没血丝。
洛羽石头落地的松快神色被左文看在眼裏,心裏惊喜不已。
反过来再握住洛羽的手腕,左文声音更加柔和,几乎达到了乞求。
“洛羽,跟我走吧,我爸妈不会反对的,我已经二十了,等工作了,还可以帮你谋一份差事,咱不要当街头混混好不好?洛叔叔他们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洛羽?好不好?”
一提到洛爸,洛羽心头一麻,此等仇恨,他不敢忘,左文,他是死也不会拉他下水的,他该得到光明安稳的未来。而不是和他这个被人不断议论鄙视的人有半分瓜葛。
轻轻抹开左文的手,洛羽摇摇头,“左文哥,你走的时候,就不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这个送你,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洛羽低头,鼻子已经在泛酸,咬住下唇,忍住。
翻出一块木头雕刻成的小左文,涂了漆上了色,不至于精美,看着还挺传神。
塞进左文手裏,洛羽低低的说了声再见,扭身就跑。
左文拿着雕像,看着洛羽跑开,心裏一阵的无力,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
那年,冬天,左文离开小镇,走了,在住过近十年的破茅屋裏,给洛羽留了一封信,至于他能不能发现,想不想看,就交给天意吧。
洛羽怎么会看不见,他一直偷偷的远远看着,看着左文慢慢的收拾行装,叔叔阿姨满脸笑容的打包家当。
看到他在上车前,借口忘了东西,跑回去,进了洛羽那间落满了灰的破家,放下一封信,摸了摸桌角,嘆了几口气,慢慢走了。
信裏写的内容很多,追忆了他们夹缝中努力求快乐的童年,只有两人互相陪伴的少年,然后是一长段痛心疾首的劝诫和寄语。
洛羽坐在满是灰尘的小凳子上,看着看着,罩住眼睛,哭的小声,激烈。
左文走后,洛羽跟着那些小混混也跟了有一年半,八十年代初,好多人又回头去投入学业,洛羽还是被排在外的那一个,没有亲人,没有钱,怎么上学,何况他父母的罪名一直挂着。学了,出来也没有人愿意聘用他。
不久,小镇上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械斗,起因很小,不过积怨很久,洛羽表现很英勇,一直护着他那片的带头大哥虎哥,让他一根汗毛都没有少,自己却是满身挂彩,倒在虎哥脚下时,还紧紧抓着虎哥的手腕,手还下意识的挥了好几下。
“你小子,好样的,说吧,要什么。”洛羽在镇医院躺了三四天,虎哥每天必来,等他有力气说话了,才坐到床边轻声问他,看得出来虎哥很是受感动。
“让那打针的护士换个漂亮的,力气小点的。”洛羽虚弱的含笑说,虎哥哈哈笑起来,拍了他肩膀,重重的,洛羽闷哼一声,虎哥双眼放光。
“你有两把刷子,反应力不错,又有胆气,在这裏算是浪费了,我虽然算是退休了,但是,把你推上去还是可以的,说吧,要什么。”虎哥是个直爽性子。朗声说道。
洛羽看看天花板,“虎哥,我想去s市见见世面,算死算活也不回来了。”
虎哥看着他,嗯了一声,洛羽的遭遇他听说了,要不是自家老婆死活不给他再做老大,他都想亲自带着这个洛羽出去闯荡,可惜,自己老娘把自己□□出了个怕老婆的一面。
“那边,我有一个朋友,你跟他干吧。”
洛羽回头,淡淡的说:“谢谢虎哥。”
离你近一些也好,想在你在的地方看看你。
洛羽看着天花板,从怀裏掏出一张黑白照片,摸了摸。那是他在十二岁时和左文碰上来镇上拍照的师傅,等所有人都拍完了,偷偷求师傅给他们拍了一张,花了他们攒下的所有零花钱,两人都是一脸的高兴。各自留了一张,洛羽一直随身带着,左文一直夹在最喜欢的书扉页。
照片上,左文一手轻轻搭在他肩头,看着镜头,往他这边微微侧头,发丝飞扬,笑容清澈柔和。自己略显拘谨的交握着双手,缩着身子,一脸的青涩,头也是往左文那边靠,笑的羞赧。两人如出一辙的白衬衣,深蓝裤子,灰旧布鞋,却和这黑白的色调很是调和,看着,那么的温暖,舒心。
洛羽的伤一养好,虎哥就给了他一些钱,亲自送他上了车。拍拍车栏桿,什么话也没说,洛羽说了谢谢。别的什么也没说。
这条路是走定了,他的身上背着别人的期望。
对于一直孤寂的他来说,是难能可贵的。
s市,洛羽一踏上这块土地,先是去了左文留下信裏说的那家学校,踌躇了好久,才跟着一群学生走进了校门。
为了不显得突兀,特意收拾成了学生样儿。
站在一棵树下,洛羽扶着树干,远远的看着草地上正和同学捧着书讨论,满脸神采飞扬的左文。
他过得很好!
没有自己,他也会过得很好,过着新的生活,真好!
洛羽悄悄离开,看看就好。
左文就是该被阳光照耀着的。而他只是活在被别人所不齿的阴暗裏,曾经那些的共同时光也只是一段痛苦的回忆罢了,代表着左文不堪的过去。
何必打扰!
只花了一年,洛羽就成了虎哥朋友,强哥的左右手。
一次内部斗嘴上升为打斗中,洛羽忠心机灵的保护住强哥,以多敌寡的境地下,硬是突围了出来,强哥只受了一处皮外伤,洛羽的胳膊差点被卸掉。
浑身浴血的洛羽拿着铁棒站在街头的霓虹灯下,扭头朝强哥微微一笑的时候,强哥知道这个人他是留不住了。
强哥是个知道识时务的人,称霸了多年,是时候退居二线以求全身而退的时候,洛羽的奋勇流传开来,以一匹黑马的姿态站在了老大的身旁,形影不离。
老大是个好勇斗狠的人,洛羽跟着他,经常挂彩,却无怨无悔,话也不多,老大对他很是器重。
又是一年过去,洛羽二十一岁,帮老大挡了两次致命的攻击,无数次小攻击,他的威信也在默默增长。
而洛羽在等机会,这个机会会很快。
果然,不久,帮裏发生了内斗,老大也被别人趁机袭击,洛羽以身犯险,多赚了对方好几个人,还是没能扭转局面,把老大推进水裏后,自己也跳进水裏,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周围围着的都是帮裏的人,大家一致叫他帮主。
洛羽当场拒绝,所有人齐刷刷半跪下,直接行了接纳礼。洛羽是浑身缠着绷带,眼睛肿胀,看不清的情况下,成了帮主。
第一件事,安葬老大,即使有他奋力救援,老大腹部被棍子大力捣了一下,伤到脾臟,内出血,等帮众闻讯赶来打捞的时候,老大已经奄奄一息,只来得及交代让洛羽接手大任。
洛羽的骁勇和忠诚很得人心,好几个对老大颇有微词的元老竟也没有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