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多云,月亮也不甚清朗,但云开月破之际,清淡的月光仍然从敞开的隔扇射进来,在榻榻米上如铺白毡。用来阻挡蚊虫的竹帘半卷着,离帘子不远的地方放着一盏小巧的行灯,雪白的灯罩上绘着胡枝子的图案,绘凛坐在灯旁,正在缝衣。
她低垂着头,脖颈细腻白皙,犹如鹤鸟一样,乌黑的头发梳成圆髻,并不簪花,只插着一支浅紫色的发簪,白底桔梗纹的单衣随跪坐的姿势弯折出浅浅的褶皱。她不时抬头看看屋外,细眉微蹙,流露出淡淡的担忧。在看到斑时,脸上的忧色瞬间化为喜悦,仿佛雨散去露出了云霞,温润的眼睛微微弯起,“回来啦。”
问候的声音轻徐温柔,犹如花瓣拂落在身。明明不久之前才听过,但蝴蝶一梦,又像是已几十年没有听见。斑楞楞站在原地,直到绘凛走过来,弯腰替他摘去沾在头发上的草叶。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斑的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才想起如今绘凛的腹中,正孕育着他那个早逝的弟弟。他对这个在襁褓中就去世的弟弟印象并不深刻,这个孩子是在父亲和哉死后才来到人间的,却因为早产的缘故不久就夭亡了。这一世,他是否还会重覆相同的命运?
在脑后抚摸的手指让他再次想起了已经逝去的绘凛和泉奈,他微闭着双眼,原本已经清明的意识再一次恍惚起来。
吾命非此身,但此身已是此世的栖处。斑一动不动地躺着,床头六折屏风环立,夜极静,风吹树摇,格窗上叶影斑驳,宛如涂画。风与树的婆娑之声犹如潮水阵阵,仿佛夜晚发出深沈浩瀚的呼吸。
我究竟在哪儿呢?
如今所活着的,究竟是哪一个斑?
斑觉得思绪万千,却一丝也捉不住,只感到无边无际地孤独与悲哀。他缓缓起身,睡在一旁的泉奈被惊醒,睁眼看了下,低喃了一声“哥哥”,又睡过去。斑呆呆看了那张稚嫩的脸,抬头往窗外看,淡淡的月光流泻满地,深沈的夜色中亦有数不清的光芒在静静闪烁,石阶上夜露已生,瓶中山百合气味清浅。凝望着这些,他眼中浮现出一丝水光,露出了凄然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柱间就来了,斑正在和泉奈吃早饭,绘凛看见他来又加了一套食具。柱间有点讪讪地坐下,不住往斑那边打量。泉奈气恼地冲他撇嘴,他却只顾着看斑的反应。斑对两人之间汹涌的暗潮视若无睹,静静吃完,搁下筷子起身,柱间慌忙跟上去,泉奈也追到玄关,微微仰起脸看着要被抢走的兄长,眼睛乌黑莹澈,不甘地抿着嘴唇。
这个样子让斑忽地就心软下来,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等我回来。”
泉奈的眼睛顿时亮了,侧头去看站在一边的柱间,笑得很得意。
两人沿着昨晚回家的路离开惣村,来到相遇的山坡,此时明光焕然,景色比傍晚与夜裏更为清楚。斑极目远眺,远处山峦延绵,只有鹤翁峰悠然耸入苍穹。他看了好一会,才註意到柱间静悄悄跟在身后,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柱间的确在紧张。他此世之身比斑年长四岁,当渡过觉醒后的惶恐,随即想到的就是与他一同离开那个世界的斑是否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但斑一直没有流露出超出年岁的痕迹,他欣慰又失落,也许真如斑所期望那样,他已经脱去了“宇智波”的桎梏,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但想起两人曾经共度的岁月,又眷恋难以放下,内心不禁沈浸在当日的情景中,只觉得黯然神伤。
直到昨天,旧魂在新体中苏醒,看到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似曾相识的神情,他瞬间就被狂喜的洪流淹没了,谁也不会知道当他握住挚友的肩膀时是如何地迷乱陶醉,当他们牵着手在芒草裏穿行,只觉得星星在头顶闪烁,他才知道世上原来有这样至极的快乐,闪光的喜悦与飘飘欲仙的幸福。
但这些快乐在和斑分开不久就消散了,他意识到斑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离开了那个世界——就像是终焉之谷的重演,他永远无法忘记被刀贯穿胸口后斑回望的表情:震惊,了悟,失望...
余下的生命犹如噩梦,他甚至没办法面对木叶,面对木叶的每一个人,每当看到他们,斑被自己杀死的景象就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眼前。他为了他们,为了木叶,为了自己那卑劣、可怜、渺小的心杀死了斑。
“柱间...你变了...”
斑最后留下的话一直清晰地印在他心裏,让他在错误和悔恨之间痛苦地挣扎。他没办法哀求原谅,能够原谅他的人已经死在他的刀下,而其余的人,所有的人都在讚扬他——因为他杀死了斑而讚扬他。在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他反而觉得欣慰——
痛苦就要结束了,他终于要解脱了。
他没想到还能与斑再一次相见,在新的世界。心臟在胸腔裏砰砰跳动,视线没办法从对方脸上挪开半刻,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心肠。他兴奋得不知所措,但斑呢,终焉之谷的绝望,问露野的漠然...也许再次相遇的喜悦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也许他根本就懒于再和自己相见,也许这次新生对他来说只是多余...他纠结了一夜,才会一大早跑过来。
他们一直走到断崖边,崖下是一片树木茂盛的沼泽,浓密的绿荫随着山势的变化铺展到极远的地方,按照惣村的习惯,这裏大概是忍者逃生的路径之一,而远处的山中必然也建有供逃跑落脚的隐秘小城。柱间的思绪稍微逸散了一小会儿,转身看向斑。
斑站在崖边註视着远方,柔软微翘的头发刚刚盖过耳际,皮肤白皙,睫毛整齐浓密,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眉梢眼角染着淡淡的冷意。当他垂下眸子时,连一旁看着他的人都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也被那长长的睫毛遮上了阴影。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容亲近,但熟悉之后就知道私底下斑也有体贴温和的一面,他只是不喜欢像演戏似的压抑自己,向人陪假笑脸。
这样的性格会让人认为和孩子没什么两样,但柱间却觉得非常可爱。但现在,他也尝到了被斑漠视的滋味,仿佛自己根本不存在。柱间不由苦笑起来,清了清嗓子想要说点什么,但斑突然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