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八月,燠热更重,绘凛怀孕已经近六个月,父亲和哉仍然征战未归。在前世此时,火之国的上杉氏与水之国畠山氏之间战争爆发,和哉就是在春日山之战中阵亡。
春日山位于汤之国东端,与水之国的津岛隔海相望。汤之国大名为北条氏后裔,北条氏原本出自平氏,源平争乱时,平清盛把源赖朝流放伊豆,派遣北条时政去监管他,时政却把女儿政子嫁给赖朝为妻,并在源赖政死后加入了源赖朝反抗平氏的军队。西渡之后,北条家在源氏的支持下占据了后来被命名为“汤之国”的土地,与平氏拥有的水之国隔海相峙。
汤之国国土狭长,作西北-东南走向,西面与田之国、火之国接壤,东面部分与霜之国接壤,其余部分则被宜阳海与莲鹭海环绕。属于北上山脉的天城山横贯汤之国东西,自北三分之一处将汤之国一分为二,北部山峦纵横,多溪谷急流,分布着大片雪松林。天城山以南则气候温暖,尤其最南端的澜津,因种植着数千株梅树而闻名,每年从十二月初到来年三月,形形色/色的梅花持续开放。国中多温泉,尤其天城山以南,涌泉多达千余,故以“汤之国”为名。
上杉氏为藤原氏出身,畠山氏则出自桓武平氏,西渡前,属于公卿就与武家的平氏矛盾重重,西渡后也仍然如此。因此表面虽然是上杉、畠山两家之争,背后却有藤原氏族、平氏、源氏在推波助澜,战争整整持续了七个月。春日山之战发生时,上杉、畠山之乱已进入尾声,宇智波忍者以奇兵夺取了春日山下的燧城,后趁天降暴雨追击畠山氏的军队,迫使畠山氏退缩回水之国。和哉在夺城战中阵亡,消息传回惣村后,绘凛因过度悲痛而早产,生下的孩子还来不及取名就夭折了。
而这一世,畠山氏曾被织田信长击败,后又发生家族内乱,并没有和上杉氏发生冲突,春日山之战也无从谈起。和哉参加的是岛津氏与大友氏之间的“雁月之战”,双方在越山对峙已有四个月之久。
前世之事是否还会发生?斑有时会出神想到。今世的事和他所知的完全不同,他也不再是威名赫赫的宇智波斑,身弱龄小,纵然灵魂已经完全成长也无济于事,如今能做的只有像绘凛说的那样——全心全意地祈祷并期盼。
昨夜下了一夜雨,天明之后,阳光朗照,庭院中树木苍翠,颜色因天空翠爽而愈发鲜明。在院中未干的水洼中,倒映着紫苑花简素清然的身影,偶尔一阵微风掠过,缀于叶上的雨珠一起纷纷坠落。
斑擦了把汗,弯腰将劈开的木柴一一拾起。赤目山中有煤铁矿藏分布,但煤首先要供给铁器炼制,其次才是生活用途,大部分人家仍然将木柴作为日常主要的燃料。和哉外出,绘凛怀孕,泉奈幼小,劈柴只能由斑来做。他如今只有六岁,比斧头高不了多少,累了一早上也只干了一半,胳膊、背、腰、腿都在酸痛。
屋子裏传来爽朗的笑声,大概是文代又来了。斑捏着胳膊放松,瞇着眼仰头去看树梢上的麻雀,白颈褐背,小小的脑袋四下转看,一有动静就惊飞而起,在空中扑腾几下又落在不远的地方。那伶俐胆怯的样子可怜又可爱,让人不禁莞尔,但转眼间,斑脸上隐约的笑意就完全沈了下去——檐廊下,柱间正向这边走来。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斑冷下来的脸,随手把木制的托盘放在木地板上,穿上搁在踏石上的木屐,走过来拾起放在一边的斧头,笑嘻嘻地说:“剩下的让我来干吧。”他推着斑往檐廊下去:“去休息一下,那裏有凉麦汤和果子。”
这个人,从认识那天起就是这样喜欢擅作主张。斑有点恼火,却不由自主地按照柱间说的到一边坐下休息。托盘裏是凉麦汤,还有一碟用荞麦粉做的“唐板”,烤得薄薄脆脆,味道并不甜腻,是他难得喜欢的甜食之一。
盛夏的午前日光白炽,院中松和竹的叶子似绿玉,片片闪闪烁烁,水洼被晒得水汽蒸腾,偶尔有清风徐来。这样的天气坐在檐荫下,啜饮着凉麦汤实在是惬意,木头被劈开的声音富有节奏,不知不觉间,斑拄着下巴一顿一顿地开始打瞌睡。
柱间一口气干完了剩下的活才直起身,回头刚想说话,就看见斑拄着脸不断点头的样子,唐板的碎屑洒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在他脚边跳来跳去,频频啐啄。风吹轻缓,树叶偶尔发出“沙沙”的轻响声。
柱间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他和斑相识已经有很多年,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与其说天性傲慢,不如说像个孩子,尤其是感到厌恶的时候,就会毫不留情地表露出来,尖锐的谈锋常常得罪人,但有时他心裏所想的并不像说出口的那样严厉,又或者其实是完全相反的。因为这样,才会予人以“喜怒无常”、“个性傲慢”的印象。
与这样性格的斑相处,与其费尽心思去猜度他究竟在想什么,不如直接看他在做什么。长久下来,柱间已经学会无视斑的某些论调,直接看他的态度。所以,说“断绝关系”也好,说“从此疏远”也好,其实都不可怕,因为斑还是会听他的话,还是会在一旁看着他——这样就足够了。
柱间放松地微笑起来。
太阳渐渐移到了头顶,风裏传来饭菜的香气,柱间刚向前走了两步,在地上徘徊的麻雀突然惊飞而去,扑翅声惊醒了假寐的斑,他猛地睁开眼睛,脸上还带着一点恍惚,看了看已经堆好的木柴想要说话,却被柱间打断,“好香,绘凛阿姨今天做的是什么?”
他笑嘻嘻地和斑一起走进餐室,故意大声说:“我和斑把活都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