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遭到刺杀后的第二天,千姬一行人到达了惠桥。尚在距离町镇三四裏远的地方,已有来自名濑的使者前来迎接。牧田还在发着烧,明秀代替他与使者西乡见面,而在同时,一位年长女性也来到了千姬的面前。她的名字,叫做于国。
于国并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这一点从她的面向上就可以看出。她的脸上刻满皱纹,紧抿嘴角,一副微微皱眉的表情,仿佛总是在挑剔着什么。她说话铿锵有力,气势逼人,充满威严,连一般男子也不及她。千姬甚至能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威胁,令人胆战心惊。据说她是佐贺诸侯忠茂之父手下重臣的次女,曾以老女的身份贴身服侍过忠茂的母亲。这次将她派遣到千姬身边,似乎也证实了忠茂对于这桩婚事的态度。
西乡并没有带领大批军队过来,反而是于国带来了许多仆役,另外有许多衣箱和日常用具,以弥补千姬被损坏的嫁妆,这样的行为也向千姬和牧田传达了一个“和平”的消息。
“忠茂大人已经说服了诸位重臣,请公主不必再担心,接下来的路程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公主必然平安到达名濑。”
于国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握住千姬的手。
是夜,两个藩国的人马宿于惠桥的神社社家宅邸内,这也是佐贺方领头人西乡的堂兄家。千姬被人服侍着梳洗后,就躺下休息。但过了很久她依然没有睡着,脑子裏一团混乱。
她不断想着两天前的事,想着这两天来的事,想着活着这十五年的事。在充满了熏香的房间裏,她似乎依然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战后惨烈的景象,一遍又一遍浮现在眼前。她说不出话,眼皮酸痛,躺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只能紧紧盯着漆黑的天棚。
这个世界仿佛和人有深仇大恨。
想起沐浴在冷月和微火下成堆的尸体,千姬觉得前所未有地煎熬。
他们为何会死?是为了阻止对自己的谋杀。是谁想杀掉她?是她的兄长与丈夫的重臣。为什么要这么做?兄长信近是为了得到萨摩国的支持,以便日后顺利继承父亲的地位,萨摩支持他的行动,是为了阻止隐歧和佐贺连成一体,从而对萨摩造成威胁。而佐贺,则是因为与隐歧有着深仇大恨。
所以她要死,她的家臣仆从已经死了,一切的理由就是因为她是要嫁往名濑的千姬,仅仅只是因为这样的身份,就要把人的性命当作棋子,随意从棋盘上拔除。而这样的行为停止了,她可以平安活下去,也是因为忠茂说服了他的重臣,或者说,是各方最终妥协的结果。
接下来的路程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公主必然平安到达名濑。于国的话在耳边响起,她全身紧绷,觉得手好痛,就在被于国握住的地方。
即便身为公主,也不过和仆役下女一样,是被人牢牢掌握着的木偶傀儡。
想到这裏,她掉下眼泪。
这就是人生吗不,这不是人生!千姬狠狠咬住衣袖,平躺在地,瞪视着漂浮在天棚上的阴翳。她绝不遵从这样的命运,她的生命是由上天赋予,也只有上天才能收回。‘我会改变这一切。’在黑暗中,她无声地对自己说。
如于国所说,接下来的行程平安无事,走到第四天的傍晚时,已经可以远远望见高耸于平原上的鹤丸城。
那是一座规模惊人的大城,据说最盛的时候城内居住着两千个下女和仆役,城下是水势渺茫浩荡的静川,向南流淌入大海;在鹤丸城的北岸,铺展着广阔的平原,这个时节虽然还没有完全进入夏季,但草叶绿油油的,已经完全是夏天的模样。城下如西大陆上的其他地方,由平民和豪族聚集起繁华热闹的町镇,一到夜裏,城上城下都是一片灯火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