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五月四日,贺茂祭前夕,隐歧的公主千姬在出嫁佐贺诸侯忠茂的途中遭到刺杀。这刺杀究竟来自于兄长信近,还是未来的丈夫忠茂,身处战斗中的众人并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生死一瞬,眼前犹如黑夜,只要一息就能决定生死,想得多了,就不能活。
这场袭击来得太过突然,在人困马乏的酷热午后,几乎是眨眼之间就从小桥、芦苇丛和堤岸的背阴处涌出上百人,民房裏的百姓、水面泛舟的渔夫、田野裏耕作的农夫取出藏起的刀剑,瞬间化身为取人性命的强盗。
他们将送嫁一行人团团围住,组成战阵有条不紊地进攻。隐歧这边还有的人没有反应过来,下女和仆从乱成一团,哭喊着晕头转向地逃跑,却被敌人挥刀斩杀。到处都是一片刀光剑影,就像捅破了马蜂窝,平静的午后陷入一片混乱。
牧田急得双目赤红,拨马想往轿子那边去,但四五个武士纠缠着他,让他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地方忍者冲向千姬的轿子,似是不斩下千姬的头颅就不肯罢休。而在刚刚的一声惨叫后,千姬在轿中就再无动静,只有鲜血仍在顺着轿帘下方的空隙汩汩地淌出来。
“拦住他!保护公主!”牧田徒劳地大吼,胯/下的骏马嘶鸣一声,突然扑倒,一条后腿已经被砍断。他从马背上滚下来,一条腿还缠在马镫裏来不及抽出,倒下的马身排山倒海似的压下来,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巨痛顿时传遍全身,忍不住大声惨叫。
对方趁机举起武刀当空劈下,牧田用刀一拨,刀尖偏离了方向刺中了腰侧,另一人跳上前想再补一刀,取下他的首级。就在这时,地面突然涌出无数藤蔓拦住几人,紧接着火龙须臾即至,来不及挥刀的武士仿佛晒干的木柴一样,全身轰地烧了起来。
牧田逃得一命,忍痛大喊:“去找公主!”
恭平和桃华分做两边,一边飞奔向千姬轿子,一边则来到牧田身边,将他从马身下拖出来。牧田心急如焚,恭平的速度很快,但敌方忍者的速度也不慢,他一手撩起轿帘,另一手中的短刀已经挥起,准备割下千姬的头颅,而恭平还在几步外。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一道短促的寒光突然自阴翳中激射而出,如飞鹤腾于寒塘,那人还没看清眼前究竟如何,只觉脖根处一阵冰凉,然后便是一股灼热,一瞬之间,脑袋已拖着鲜血飞了出去。披着华衣的阿繁从轿中一跃而出,手持短剑,剑上血痕犹在,映着耀眼的日光,散发着慑人的锐气。
轿中不是千姬!牧田瞬间松了口气,身体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至此时他才感到右腿剧痛如割,头脑眩晕不已。
此时形势已经逆转,敌人损失惨重,大概也觉察到如此下去讨不了什么好处,敌方且战且退,慢慢向北方撤离。
太阳渐渐西垂,不知何时收尽了最后一丝光线。天已黑尽,四周没有一盏灯,只有仍未熄灭的火焰继续劈劈啪啪地燃烧着。经过简单的包扎与固定,牧田在其他人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几十具被血染红的尸体,活下来的人人人浴血,身心俱疲,说不出的惨烈静穆。
他茫然地四望,他的爱马在不远处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它还没有死,但断了一条腿的马已经没法再上战场,再也没有存在的价值。牧田忍痛慢慢挪过去,它抬起头用漆黑湿润的眼睛看着牧田,想像平时那样舔一舔主人的手心,却余力不足,低声哀鸣着又倒了下去。牧田使劲咬着嘴唇,涩声吩咐:“拿刀来。”
旁人不忍看他亲手结束爱马的性命,扭过头去,只听嗤地一声,马儿微微悲鸣,旋即无声。腥热的血喷溅在草地上,与其他的鲜血混在一起,渐渐被大地吸收殆尽。此情此景,令人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千姬和可南从藏身的运货马车中出来,踏足处无一不被鲜血浸染。这是十五岁的少女第一次直面乱世的模样,她缓缓四下顾盼,太阳早已落山,四面是一片令人心寒的静寂,黑暗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云中的月亮和奄奄一息的火焰惨淡地照着尸体和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