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蔺澄的质问,
殷澈有一瞬的哑然,把手中的烟怼进烟灰缸裏,“小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论做没做到最后一步,
他的确都是做了不该做的。
蔺澄擦了下眼泪,
转过身置气般的不看他,吸着鼻子,“澈哥想让我怎么说,澈哥明明让我不要提这件事,澈哥说自己不喜欢男的,然后转头还去店裏选小鸭子,
呜呜......”
殷澈:......
这怎么又提起这茬了,上次不是解释过了吗。
“那只是应酬客人而已。”
“但是如果我不在,
澈哥就要为了应酬客人选一个男孩了吧,澈哥会喝他倒的酒,
会让他挨着你坐,
如果澈哥喝醉了是不是还会带他走,或者被他带走!”
蔺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
黑玉般的眼睛幽幽瞧着殷澈。
“如果上一次不是遇见我,遇见其他人会发生什么,
澈哥你有想过吗?往最轻了说一个不被你记住的一夜情,但如果那个人有病怎么办?如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怎么办?”
他抓住殷澈的手腕,“澈哥你是成年人了,
你为什么还会犯这种错误,
而且一而再!”
明明是他在训人,
偏偏掉眼泪的也是他,
忽起的晚风吹走他脸上的泪珠,
落到殷澈的唇上。
殷澈只觉得微咸,估计这滴泪的主人现在心裏也很酸涩。
酸涩到让他没註意到,对方居然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反而设想了下蔺澄所说的种种,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曾经还抱怨过为什么是蔺澄!怎么就是蔺澄!
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幸亏是蔺澄!还好是蔺澄!
“我......”因为没理,他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蔺澄见有效果,澈哥应该多少会长些教训,以后也会谨慎些。
于是他放缓语气,“澈哥,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你胃不好不能喝太多的酒,酒量也一般,如果你觉得那件事是我欺骗了你,那我向你道歉。”
他松开殷澈,有模有样的向他鞠躬道歉。
态度突然的转变,殷澈一时跟不上他的情绪。
“澈哥抱歉,我没谈过恋爱,我只是觉得亲了,抱了,更亲密的事情也做了,和发生关系也没什么区别,给你造成了困扰对不起,可能是我的想法有问题吧,现在嘛,人都挺开放的,呵呵——”
他心酸又勉强的笑了声,配合着鞠躬的动作。
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觉得,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
何况,殷澈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
“小澄,你这是干什么,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刚才就是太惊讶了,这件事就是我的错。”
他抓着蔺澄的手臂把人拽了起来。
“你的想法也没有任何问题,做了这些事的确就相当于发生了关系,所以澈哥真的很对不起你,让你有了这种经历,希望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心理上的伤害,以及对以后交友的影响。”
“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闷在心裏,澈哥会解决问题的,好吗?”
殷澈虽然天生声线清冷,但是语气温柔下来后格外好听。
他捏住蔺澄的下巴,摸了一手温热的泪水,手上用力把蔺澄低着的脑袋抬了起来。
蔺澄也没挣扎阻住,由着他,脸上的肉团团被捏的挤了起来,泪水浸透的眼睛满是脆弱。
眼泪啪嗒啪嗒的往殷澈的手上砸,砸的殷澈的心一片柔软。
“好了,别哭了,这件事是澈哥的错,喝酒的事也是澈哥没有考虑好,我保证以后绝对不让自己喝醉,好吗?”
蔺澄这才稍微露出点笑模样,“我在身边,澈哥可以喝醉。”
说着吸了下鼻子。
殷澈故作嫌弃的皱了下眉,“小邋遢,等着,我去拿纸给你。”
殷澈刚转身,手腕就被抓住了。
“澈哥。”
“嗯,怎么了?”
蔺澄的另一只手不安的抠着裤线,定定的盯着殷澈看了半天,几次要说话又咽了下去,好半天才鼻音浓重的道:“澈哥,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你信我。”
深邃如墨的眸子总是叫人觉得格外坚定,认真。
蔺澄抓着殷澈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他深深的望着殷澈,希望他能明白,希望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会原谅自己。
殷澈盯着他看了两秒后,忽的笑了,“嗯,我知道,澈哥相信你。”
蔺澄抓着他的手抖了下后,格外艰难的松开,收回。
澈哥他什么都不知道。
漆黑的房间,蔺澄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一向阳光向上的年轻人,此时此刻一副被社会毒打过的样子。
蔫头耷脑的毫无生机。
虽然他又成功了一点,让澈哥明白他没有睡了自己。
可他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阴毒的蛇,在黑暗中窥探着,等待着时机伸出芯子和獠牙,是个坏东西。
而澈哥喜欢的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小澄。
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在手上碎成千百片没有温度的尸骸,他有时候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澈哥明明对自己这么好,可自己却对他有着如此疯狂的念想,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爱意充斥在他的胸口,让他难受,让他快要失去理智。
他无力的从床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抱紧自己的腿,埋着头无声哭泣着。
他努力把自己缩的更小,小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才好,这样澈哥就永远不会发现自己是个坏孩子。
澈哥就永远不会讨厌自己了。
高大的男孩此刻却是那么的无助,光着的脚贴着地板不断的往回缩,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他心裏崩溃的时候,脑袋裏想的还是殷澈,只有这个人才能够给他救赎。
十六岁那年阿姨病逝,家中亲戚无一人愿意收留他,只有在医院和葬礼见过两次面的陌生大叔,在雨天为他撑起了一把伞。
“你阿姨把你托付给我了,跟叔走吧,叔有一个儿子,比你大几岁,性格虽然不怎么好,但是长得好又能挣钱,不过身体不行,你去帮叔照顾照顾他怎么样?”
明明是收留他,却说成要他帮忙照顾别人,青春期少年的自尊心被很好的照顾到。
他永远记得和澈哥的第一次见面,下了三天的雨骤然止歇,天空如一片明镜般万裏无云。
他就像是院子裏那些刚经过风雨摧残的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和无心打理的外貌,局促的站在门口的阴影裏。
车声由远而近,那车洗的锃亮,反着日头的光。
他贴着裤腿的掌心被薄汗湿透,车子非常利落的停靠,车门打开,干干凈凈的皮鞋往上是透过袜子也瞧得清楚的踝骨。
有些空荡的米色西裤随着吹来的风轻晃。
蔺澄对殷澈的第一个感觉像是会被风吹飞的羽毛,瞬间就理解了殷叔所说的身体不好,需要被照顾。
搭在车门上的手,过于苍白以至于皮下的青色血管,直接就扎进了蔺澄的眼裏。
他对殷澈的第二个感觉——玉瓷,要小心对待,轻拿轻放。
殷玉瓷从车裏下来,他整个人的颜色都浅淡,无论是发色,肤色还是瞳色,身上又穿着米色,往那一站,薄薄的一片像是要翻过的书页。
阳光偏爱着他,走路的动作流畅,优雅,不急不缓,镜链随着走动轻微的摇晃着,偶然折出一道光,晃了蔺澄的眼睛。
蔺澄第一次见殷澈就有了反应,才十六岁的他完全无法理解,差点要吓晕过去。
从那以后,三年期间,对方再次给了他一个家。
而他也更加了解这个总是不茍言笑的男人,他不再无法理解三年前的自己,他也不再感到害怕,他爱他,每一天都更爱他。
他爱他爱到要发了疯,从青葱岁月的懵懂无知,到第一次梦中相遇,他所有的第一次,他所有的欲望都来自他,都给了他。
蔺澄哭的有些累了,一下下的抽噎着,在偌大的房间裏,他这一团看着很是可怜。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缩成一团的蔺澄缓慢的往一边栽去。
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人也没动,只哼唧了一声。
他居然直接哭到睡着了,脸上还是未干的泪痕,倒了还紧抱着自己,样子简直比刚才还可怜。
对面房间的殷澈也没有睡,烟灰缸都快满了,他很少一下抽这么多烟的。
视线定在床上那一迭衣服上。
虽然他没註意但肯定是蔺澄送过来的,几件t恤,送过来干嘛的也很明显。
他昨晚也只是提了一嘴,说穿这个睡觉舒服些。
他今晚就能给安排上。
有时候殷澈在家都会产生自己是皇帝的感觉,蔺澄真的把他照顾的太好了,别看年纪小,但心细如尘。
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记住,有的甚至不用说,他一个眼神,一个反应。
蔺澄就知道他喜欢不喜欢。
就像他从没提过自己吃什么,不吃什么,但蔺澄从来没问过他这些,每次做饭却都是他爱吃的,从来没踩过雷。
夹着烟的手指从薄薄的唇上离开,烧到尾巴的烟头怼灭在烟灰缸裏。
放下翘起的腿,起身离开了房间,之前离开时小朋友的表情不大好看。
蔺澄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光从缝隙中如一柄光剑一样照了进来,正好落到躺在地上的蔺澄身上,劈开了所有包裹着他的黑暗。
殷澈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两步走了过去,对方卷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小澄?怎么躺地上睡,快起来。”
他推了蔺澄两下。
蔺澄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睫毛上摇摇欲坠的眼泪滴落回他的眼睛,模糊了视线。
因为是哭着睡着的,脑袋有点晕还有些疼。
一时间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梦见过澈哥千百次,所以他一点不觉得奇怪。
“澈哥,你来了。”
“嗯,怎么在地上睡,快起来。”
殷澈把他扶到了床边坐下,对方突然伸手把他圈住抱进怀裏,没等他惊讶就听蔺澄嘀咕着,“还好,至少你不会丢弃我。”
蔺澄贪恋的把脑袋在殷澈的怀裏蹭了蹭,至少他还拥有梦裏的澈哥,一个永远不会抛弃他的澈哥。
他语气悲伤的让殷澈不忍心推开他,即使他意识到他不该任由对方这么抱着自己,毕竟对方是成年人了。
“澈哥,我好累。”
蔺澄和梦中的澈哥撒娇,诉苦,他真的好累,演戏很累,隐藏本性很累,藏起爱意很累。
殷澈还是不忍心推开他,只以为他是在说这几天的工作累。
“嗯,澈哥知道了,明天不去上班了让你在家休息,好好躺下睡觉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蔺澄甚至可以称得上溺爱了。
他当初为了接管公司,再辛苦都没有休息一天,前脚出医院后脚进会议室。
对公司年轻的员工,也是希望他们能趁着精力,体力,都还跟得上,多努力一些搏一个好的未来。
到了蔺澄,吃什么苦,累了就不去,澈哥给安排。
好不容易把蔺澄安排躺下,对方却还是抓着他不肯松手。
“可是我不去上班,就见不到澈哥,我怕有人会笑话澈哥,笑话澈哥安排进来的人没有用,没几天就撂挑子。”
“你想的还挺多。”殷澈给他捋了下挡眼的头发。
“你明天会和殷总一起出差,所以没人会说你,没人会看我的笑话,他们都不知道,行了吧,睡觉吧。”
蔺澄心想自己梦到的澈哥真温柔,虽然澈哥本来对他就很温柔,但是真实的澈哥应该还是会以工作为重,不会和他一起这么胡闹的。
“我要和澈哥一起睡。”
殷澈脸色为难,虽然蔺澄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和他撒娇而已,但是他现在没办法把他当成小孩子了。
“自己睡,你是大人了。”
他说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蔺澄却抓着他不放。
“不,澈哥是我梦到的,就要听我的。”
眼看着蔺澄就要从床上爬起来,抓住他,殷澈还有点没听明白,什么叫自己是他梦到的。
蔺澄已经坐了起来,固执的把他往床上拽。
“你不能连做梦都不听我的,不可以这么欺负人。”蔺澄委屈,以往做梦澈哥都是很听话的。
殷澈抵不过他,也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原来这么半天是在和他说胡话。
殷澈觉得有点好笑,胡话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俩居然还能聊上。
蔺澄虽然话是胡话,但要和殷澈一起睡的决心还是很坚定的。
直接用了自己练的擒拿招式,两秒就把殷澈撂倒在床上,然后手脚并用的把人抱住。
“你不可以不听我的话,我的梦裏我是老大,但是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的,因为你是我的澈哥。”
蔺澄再次强调了一边。
后面的一段话拖着浓重的睡意,说完人也睡着了。
可听了这种话的殷澈,哪裏还狠的下心推开他,更别说要推开他还挺困难的。
蔺澄的脑袋贴在他肩窝那,呼吸的热气直往他脸上扑。
他只好偏过脑袋,这是最后的底线。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再陪他睡一晚。
心裏默默想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蔺澄睁开眼睛看到殷澈的时候还有点懵,五官堆成一堆,挠了挠脸,现在做梦都这么真实了吗?
他想着伸手到殷澈的鼻子下。
殷澈的眼睛倏的睁开,浅色的眸子有着琉璃珠般冰冷的质感,两人眼对眼的看了会儿。
殷澈的眼珠往蔺澄的手上转去,“你是要试一下我死没死吗?”
蔺澄:......
“不、不是!我是想试一下澈哥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连忙解释,这误会可不敢有。
殷澈哼了声,推开他的手,“我还不知道我还有假的。”
蔺澄脸色讪讪,心中奇怪,澈哥怎么会跑到自己房间,但是他不敢问,就澈哥的脸皮,问了只能听到一些口是心非的话。
他想完这些,突然一拍大腿,“糟了!几点了!”
他就觉得不大对劲,房间裏太亮了,着急的去找手机。
殷澈慢慢悠悠的下了床,“你今天休息。”
“休息?为什么?”
殷澈看他这样子,看来昨晚是真睡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