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la的好天气,湿冷的岛屿对总公司的人来说简直不可理喻,尤其走在高楼大厦间,当那阵刺骨的穿巷风无情吹来,骁勇善战的企业战士也不得不裹紧大衣,加紧脚步。
寒风瑟瑟,高大的allen只要跟国王走在一起必被当成挡风墻使用,虽然allen嘴上骂骂咧咧地说贱爷贱爷,但依然乖乖挡在国王前面。如此卑鄙的行为,也只有国王才能做得如此晏然自若,让人心甘情愿。
叮,电梯门一开,他们挟带一身冷风回到公司。
余新伟站在隔板旁与小林说话,偷偷瞥了一眼径直走回办公室的国王。
国王这几天不太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转冷的关系,国王再也没来住过他家,就连一起用餐的机会也少了。他没有找他谈论朋友之间的私密话题,没有随便乱射man气,没有烦人。
国王渐渐变得像是初次见面的国王,雍容、成熟,不烦人。
像是普通同事之间那样,不温不火。
那臺电暖器送来后,一次也没有用过。
余新伟垂着脑袋走向洗手间,在转角处巧遇国王,两人皆是一楞,相互对视几秒,国王先说话:
“walden,我今天要跟allen加班??会回饭店睡。”
“喔,好。”把“不用特别跟我说”硬生生吞下肚,余新伟幽幽地答了一句就要走,又被国王叫住。
“等等,你圣诞节有空吗?”
“圣诞节?”余新伟神情严肃:“是二十五号吗?”
国王回他一个“不然呢”的表情。
余新伟小心翼翼地说:“那天要?”
他想过了,圣诞节,谁没有想过能和朋友一起过。其实他那天本来有安排了,可是,如果他的朋友要约他过节,他不介意把事情推掉??
“那天allen说要办party,正在统计人数,你??他叫我问你要不要一起来。”国王说话的时候,连眼神都没有对上他。
余新伟低头掩饰落寞。
这种客套邀约,职场上多得是,绝大多数的藏词是你来不来都所谓,意思意思约一下而已。
他不会不晓得,不会不识相。
压下心头冒出的一点失望,他缓缓摇头:“我那天有事了。”
“喔?”国王慢慢地道:“有约了?”
“嗯。”
“你跟??”
“欸,两位经理站在厕所门口做什么?”
小林的出现中断他们的谈话,余新伟胶着的双脚像解除了魔咒,他快步踏进洗手间,径自走入他常用的隔间。
听见余新伟落锁,小林站在小便斗前,小声地说:“兄弟,我敢说,今天的余经理有点怪,你怎么想?”
“是有一点,嘿,就叫你别这么甩了,听不懂鸡鸡话?”
无视小林跟他兄弟的对话,余新伟坐到马桶盖上,双手止不住颤抖。
他想过了,国王不再烦他的各种原因他都想过了。
他只是不想去想,或许是国王觉得他恶心了。
不要难过。
他早该明白,人就是这样。
起初对一个对象感兴趣,便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接近对方,试图了解什么是真实的他、私底下的他、平常时候的他,就算已经被警告过别再接近了,却还是被新鲜的好奇心驱使,依然故我,不懂退后。
一旦发现对方不如所愿或不符理想,便投射落空,陡然产生厌恶与失望。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经营,因为世界需要虚伪的和平。
因为这个世界只对特定的对象温柔,因为他不想让别人怀着有色眼光来检视他的工作与生活。
他早就明白,以真实的自我面对他人是很恐怖的,身体会受伤,心也会受伤。
并不是,并不是全世界都得认可你、接受你,也别央求他人不要责怪你或伤害你,更别觉得委屈或他人对不起你,他人有他人的理所当然,你要自己坚强,余新伟,你得靠自己,你一直都是靠自己,不是吗。
是他太天真,让国王看见他、看见他的房间、看见他的小指。
是他太天真,以为国王能看见他。
他以为他不一样。
余新伟用卫生纸压住眼睛,明明没有大便却冲了两次水,只是为了压住哽咽。
哭泣不能被任何人听见,尤其是在这裏,职场上多的是要对你落井下石以及说你闲话的人,更何况他是个man、是个男人。
他不被允许哭泣。
不要哭,不哭。
余新伟双目爆睁抿嘴憋哭,没过三秒,又像防洪失败的破裂水坝,泪眼汪汪,呜的一声继续洩洪。
而有时候偷偷流泪反而比放声哭号还要煞不住,不知过了多久,余新伟才终于从哭泣惯性定律中的“悲从中来停不下来”进入“楞怔发呆吸鼻涕”。
擤完最后一批鼻涕,待脑袋稍微冷却,站起身走出隔间,到洗手臺前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眼睛肿、鼻子红、头发乱,狼狈不堪,一点都不man。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余新伟抹脸。
不过就是一个同事,一个临时的同事,一个终究会回总公司的同事,何必难过。
连认识很久的朋友都会莫名疏远,兄弟会反目,夫妻也可能一夜成仇,何况他们认识不久,也称不上是“好”朋友。
一开始对你好的人不会是永远的好。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国王疏远他,是可以理解的,可以理解。
这样也好,再也没人烦他,没人缠着他聊怪问题,没人硬要挤在他家,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恢覆到从前而已。他终于可以在白天好好工作,晚上回家专心做be
man的功课。
一个人很好,打从脐带被剪断的那一刻起,每个人都是一个人,每个人都该是一个人就可以很好。
不要在意,没关系,至少他没有把你的丑态说出去,还算是只有义气的地精;他不理你,你也不要理他,这样就不会受伤。
等专案结束,国王就会离开,所以有没有要当朋友都没差,别这么情绪化,公事公办。
be
man,余新伟,be
man。
余新伟舒口气,架好心理建设,整整领口,挺直腰桿,握拳用力“嗯哼”了一声,勉强爆出点气护身,大步走出厕所。
午休时间,职员们外出觅食,厕所这条走廊又特别偏僻,余新伟索性唱起歌来给自己打气。
“扎稳你的步履,内心要坚定!开阔你的胸襟,求胜要决心!胆小又害怕,心乱如麻!你惊慌,茫然无助!要成为!男子汉!不认输──”
拐个弯,热血又带鼻音的歌声戛然终止,他维持大步流星的豪迈姿势,张嘴看着眼前靠墻环臂的男人。
“好久。”国王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国王还在这裏,刚才临时搭建的心理建设如同不堪一震的违章建筑,瞬间坍塌。余新伟不自觉缩起肩膀,退后几步。
註意到余新伟的脸,国王皱眉。
“你哭了?”
“没有,是、是隐形眼镜跑掉。”余新伟用手臂遮住脸。
要帮你看一下吗?国王勾起嘴角,走近他,拨开他的手,不顾他的挣扎硬是就近观察他的表情——这样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国王只是盯着眼睛红红、鼻子也红红的余新伟,心臟又泛起一阵不寻常的麻痒,他撇开头,看向一旁的绿色的盆栽。
余新伟放下手,也侧头盯着盆栽。
这株长期受人忽略的盆栽先后承受两人的视线,显得有些娇羞不安。
静谧的走廊,不同于以往的尴尬横亘在两人之间,这次是余新伟先开口:“没事的话,我、我还要回信给客户,先这样。”
急于逃离现场的余新伟从国王身旁走过,没想到手臂却突然被抓住,他睁大眼睛看着国王的脸近在咫尺。
“walden,你??”
国王微微抬眼。
“圣诞夜,跟谁约了?”
低低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余新伟却感受到国王异常强烈的man气沿着手臂攀爬而上。
他慌忙地甩开国王的手,压着无助的小指,心乱如麻。
他不懂国王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即便问了,他圣诞节还是得一个人过;即便问了,他们依然不会是朋友。
余新伟被动地承受国王的扰乱,他感到不解,甚至开始生气。难过与怒气交叉感染,让他口不择言起来:“跟一个很重要的对象,不多话、不烦人,不、不是同性恋,反正不关你的事──喝!”
吼到一半,国王瞬间man气炸裂,余新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抖抖抖地贴住墻,连盆栽的叶子都枯黄了几片。
“walden??”
犹如从暗夜森林裏传来的阴沈呼唤,迫使余新伟肾上腺素激发,健壮的小腿肌启动逃生装置,连助跑都不用,一溜烟冲得不见人影。
见那只巨兔一下跑不见,国王站在原地,man气骤降。
他皱眉,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掌握到面气的诀窍了??
但或许也用不到了。
走回办公室,国王没什么食欲,索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来一个卷宗夹开始看,看一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旁的办公椅。
圣诞夜有约,还是跟很重要的对象??谁。
跟海报有关?
别想了。
可是walden明明说过他没有朋友,而且walden刚刚在哭??为什么?
越想越烦,国王手上的速度也越转越快,让办公椅的转速趋近光速。
“国王,别转了,我想吐??”
耳边传来allen干呕的声音,国王才停下手,嫌弃地看着好像原本就坐在办公椅上、捧着池上便当的allen。
“你在干么不出声?”
“我说了!只是你不理我!呕??”
国王当机立断跳开,留下晕椅的金发男人,离开办公室。
圣诞节。
自只身北上工作以来,无论大小节日,余新伟都当平常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