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端午清明重阳情人圣诞节,只要没回家过的,对他来说通通不是节。
因为节不是一个人过的,他一个人,他不过节。
下着雨的十二月二十五号,一样是又湿又冷的周末,理应是一个不过圣诞节的上班族趁机睡到下午的大好时光,然而余新伟却早早起床,忍着寒冷刷牙洗脸,现在正捧着热呼呼的棉花糖巧克力,包着棉被,盘腿坐在笔电前。
热巧克力云烟袅袅,蒸得余新伟高深莫测。
他盯着google首页,一动也不动。
因为节日而特别装饰过的首页,在搜寻引擎上跳跃的游标就像一个诱人进入禁地的邪恶小妖精,余新伟耳边仿佛听见有人说:赶快来吧,搜寻吧,你想知道什么,网路全都有??
“爸爸,为什么我们家没有电脑?”
书房裏,年少的余新伟忍不住向爸爸开口问。
“爸爸头脑比电脑好啊。”侧面看上去,捧书阅读的余爸显得威严。
“那??可以用爸爸的头打‘美少女孟获厂’吗?”
“什么?”余爸的眉头皱了下。
“没事。”
余新伟低下头来,没跟爸爸说《美少女孟获厂》是一款最近流行在班上女同学之间的电脑游戏,他偷偷瞄过女同学带来的游戏说明书,裏面的女主角好漂亮好可爱,光是看到可以帮裏面的角色换装或培养魅力什么的,他的眼睛就忍不住发亮,好想玩??
“爸爸,可是没有电脑,就不能上网了耶,现在大家都在上网。”
“学校不是有电脑课?”
“可是那只有上一下下,我想??”
忽然余爸丢下书,抓住余新伟的双肩,表情相当严肃且痛心疾首。
“新伟,你听着!网路害人,这世界上最不该发明的就是网路。”余爸眉头皱得可以夹竹桃。“网路让人民的生活变调、让精神涣散、让人性扭曲、让国家动荡不安!连大人都会被网路所害,你才几岁,竟然想要上网?不可能!网路这种东西,会用就好,你跟将霆没事都不准给我上网。”
见爸爸讲得如此沈重,被唬住的余新伟原本想点头,但念头一转,又摇了摇头:“可是爸爸,有时候作业需要查一些资料,同学上网找,都好快,写报告用电脑也很快,爸爸,我会克制自己的??”
“新伟!”余爸加重语调,伸手拿来一本书,摆在余新伟眼前。“唯有书籍才是经过严格审核的知识来源,网路不是啊,网路上随随便便一个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言论,你怎么知道哪个人说的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哪个是宝藏、哪个是垃圾?比方用同样的食材,一个是五星级的大厨师,一个是连大肠裏面有屎都不管的路边摊,做出来的料理就会不一样,懂吗?”
“可是爸爸不是很爱吃巷口那摊大肠面线吗?”
“所以爸爸已经涝赛好几次了。”余爸面不改色,谆谆教诲。“不要等吃坏肚子才后悔,新伟,要用自己的五感去探索世界,而不是让网路上那些虚浮的图文误导你,不要让网路浪费你的时间,要努力成为让爸爸骄傲的孩子,懂吗?”
耳边是爸爸轰隆轰隆的嗓音,如雷贯耳,余新伟小小年纪毛都还没长齐,对爸爸说的话一知半解,也不知怎么反驳,只是怯怯地盯着爸爸的玫瑰瞳铃眼,怯怯地再说:“可是、可是没电脑、没网路,就交不到朋友??”
“谁说的?”
“??班上的同学??”
“什么?爸爸说过多少次了,讲话不要跟蚊子叫一样,抬头挺胸大声点!谁说的!”
被余爸拍了下背,余新伟吓得马上挺直腰桿。
“报告!是班上的同学!”
“很好,这才像个男孩子。”余爸欣慰地点头。“你看,同学们不正是你的朋友吗?会聊天就是朋友了。”
??他们没有跟我聊天,是我偷听他们聊天。
余新伟没说话了,静静观察爸爸的脸色。
“用网路是交不到什么好朋友的,不信我拿我收集的剪报给你看,多少网路交友不慎的恐怖新闻。”余爸再度埋首书中。“古人常以琴棋书画会友,你要多少书,爸爸都买给你,唯独电脑不行,等你长大后再说。”
见余爸一副没得谈的模样,余新伟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看见余爸瞥过来的犀利眼神后,埋入作业簿裏。
但是实际面对人,用真实的自己去赌朋友,是不是更恐怖的一件事情呢?爸爸。
他没有说出口,他低头沈默。
于是拜余爸所赐,余新伟没有facebook、没有ig、没有blog,他成为了一个没有网路社群依存癥的臺湾保育类青年。
图书馆、书店、报章杂志、新闻是余新伟主要的知识来源。他看很多书与电影,但他惯性略过关于“同性恋”、“娘娘腔”、“性别探讨”等等的题材。求学过程中,只要出现性平教育的课程,也被他以各种方法避掉。
余新伟觉得人是可以接受暗示的。
比方血型,比方星座,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何光是几个看不见的血型、几个远在天边的星座就能将人轻易归类?那会不会是人类从小望着自己所属的类别,逐渐认为,没错,自己就是那样,自己跟绝大多数的人一样,进而产生一种“同类”的归属感。
人类惯于归类,被归类以外的,全都为异己,因此产生排他性。
这么一来,不看、不听、不想,他就会好转的吧?
多看man多听man多想man,即便真正的他不man,他也能透过自身的努力,进化成为man。
等到那一天,他就不会再喜欢hollo
kidding、不会喜欢手工艺、不会有个粉红色的房间,他不会有个不听话的小指、不会有一切“异己”的状态,所以不会受伤。
但没想到那天还没到来,就有个人挟带一身真man气,毫不留情地给了他重重一击,仿佛使劲用手指撑开他一直紧闭的双眼,要他看清自己。
余新伟从来没想过,如果这一辈子都无法变成man该怎么办。
“我只是希望你真的了解你内在的核心价值是什么,walden,品牌做得再好,产品不真实,未来某日还是会像今天一样发生你的品牌危机。”
或许国王说的对,如果他就这样一直无法成为man,就算结识了他人、与他人成为朋友,最后也会因为被识破而疏离;就算对方一开始就知道、或许对方一开始抱着同情接近他,最后也会越看他越觉得不舒服,然后离他远去??像国王一样。
除了公事外,他们已经几天没说话了。
胸口泛起一阵苦涩,卡在搜寻引擎上的游标仿佛随着余新伟的心跳越闪越快。
余新伟想,查一下就好了。他只是这广阔网路大海上的其中一个浮游生物,迅速浏览一下,然后把浏览纪录删掉,这样就没有人会发现,反正他都上网订购hollo
kidding这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吧。
余新伟喝了口热巧克力,脑袋跟着发热,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搓搓手,他将双手置于键盘上,像进行某种仪式,两眼专註,谨慎地敲键盘。
黑色的游标像一根魔法棒,逐渐在空白的长方格裏显现他键入的文字──“娘”、“娘”??第三个字还没打完,搜寻引擎自动拉出一排常用关键字,下面就有他要找的词。
当那“三个字”完整地呈现在萤幕上,余新伟的心臟忽然被无形的拳头重击,他紧闭双眼,疯狂点击backspace。
他在做什么!
余新伟裹着棉被,倒在床上往大枕头钻,头发都钻乱了。直到无以名状的焦虑平息,他再度起身,双手置于键盘上,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键入“同”、“性”——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啊──”
家裏的电话响起,余新伟受到巨大的惊吓将笔电盖上。他娇喘几声,胸膛急遽起伏,楞了几秒才赶紧下床跑到客厅接电话。
“餵,餵?”
“餵,哥,是我。”
余新伟松了口气,有一瞬间他以为是电信公司打来问他为什么要乱查关键字。
“将霆啊,什么事?”
“没,祝你圣诞节快乐。”
从小稳重乖巧的余将霆不太多话,但兄弟俩的感情却不错,就算一个在臺北工作,一个在南部念书,他们偶尔也会打给对方嘘寒问暖,聊聊近况。
想当初余新伟想从家裏独立、北上工作,因放不下年迈父母而犹豫时,也是弟弟跟他说的一句:“哥,放心,去吧,家裏有我。”他才下定决心的。
有这样一个弟弟在,余新伟的孤单才稍稍得以缓解。
余新伟笑了笑:“也祝你圣诞快??”
“什么圣诞快乐!今天可是行宪纪念日啊!别给我过什么圣诞节!”
电话那头远远传来威严浑厚的声音,无论经过多少年,都让余新伟打从心底敬畏。
“餵,新伟啊!”
余新伟不自觉将腰桿挺直,声音放低:“爸。”
“嗯,怎么样,你今天为自己感到骄傲了吗?”余爸一如往常用这句话来招呼他。
“爸,现在才早上,还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发生。”
“胡说!光是作为我优秀的儿子,就已经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了!”
余新伟的嘴边泛起一抹不知什么情绪的笑。
“我叫将霆打给你,是要问你过年什么时候回来,谁让你们在那边圣诞来圣诞去的,圣诞节可是外国人过的,这节日办在臺湾,就是商人为了削钱,你可要??”
“爸,我最近工作比较忙,年前有品牌发表会,顺利的话,除夕当天应该可以回去。”余新伟打断余爸的碎念,直接切入重点。
“好!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但是除了年节,你放假也可以多回来,现在高铁不是方便得很吗,到高铁站再叫你叔叔去载你,知道吧,你妈总是念着你??欸,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好了好了,换我了啦。”彼端一阵骚动,话筒随即传来一阵温柔的嗓音。“阿伟啊,最近好吗?有没有吃青菜啊?工作忙吗,不要太常熬夜吶,身体要顾喔,过年回来让妈妈炖个鸡汤给你补一下啊。”
余妈连珠炮的关心,让余新伟僵硬的表情变得柔软。
“有,我身体很好,每天都吃好穿好拉好,妈不要担心。”
“是喔??可是怎么声音听起来没有精神啊?”
余新伟心头一颤,忘了妈妈其实是很敏锐的。他赶紧安抚:“没有啦,我刚睡醒,妈不要想太多。”
“喔,没有就好,啊今天圣诞节吶,你要出去玩吗?”
余爸在一旁继续叫嚣行宪纪念日,余妈嘘的一声要余爸闭嘴。
“嗯,有,晚点要跟朋友出去。”
“是喔,女生喔?”
“不是啦。”
“呵呵,卖假啦,什么时候带一个回来?”
余新伟苦笑两声:“有的话就会带给你看。”
“你条件这么好,啊是没有看到喜欢的?”余妈又呵呵笑。
“??嗯。”
“好啦,阿霆等一下也要出去,你也好好玩啊,啊註意安全吶,出门时家裏要留盏灯,不然回家都黑黑的。”
似乎总是被妈妈当成小孩子,余新伟笑笑:“好,妈,圣诞快乐。”
“好好,快乐快乐,掰掰。”
“掰掰。”
挂上电话,余新伟盯着电话,把电话上的数字键从一到九仔细数了一遍。
这样才能稍稍平息在节日裏与远方的家人通完电话后,产生的无边无际的寂寞。
算了算时间,他也差不多该出门了。走到卧室换衣服,看见床上的笔电,余新伟脚步顿了顿,坐上床。
他不该迷惘的,如果不继续努力成为man,才会让人失望,才会孤老终身。
不要想太多。
国王只是个例外,是一个误闯人类世界的邪魅地精,不要因为这样的小插曲而乱了自己的脚步,just、be、a
man。
他缓缓按了两下backspace消掉未完成的字词,走到窗边举起哑铃嘶哈嘶哈,窗户上映着自己活跃的二头肌,man,放心。
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
甩开接电话前一头热的想法,余新伟穿上黑色外套,没抓头发也没换隐形眼镜,带着伞,踏入雨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