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出神了片刻,那一回栽了黎家,扶了秦家……此番南郓攻城,已然算他国侵犯了边境,陈郕边界地区蠢蠢欲动也在所难免。
东南方向的黑气,我在锦城看到过。
但我没想到先一步提出来的是于铃。
“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玉哥儿。”她颇为郑重地看着我。
我几乎下意识皱了下眉。
按照于桐的说法,黑气代表必失。
如果告诉昭戎,未雨绸缪是他必然会做的事,但显然他目前所有的谋划裏尚未涉及到什么渝州。
陈郕一统的大势渐成,费力的事都是昭戎在做,即使内忧外患,许多人仍盯着那些跑不到天边去的所谓利益。
现如今不是陈郕危险,而是昭戎,他太累了。
渝州丢了可以拿回来,或者有我在,必不会造成太过糟糕的后果。
但我如今不受天道管束,罪责降下时必定会牵连到陈郕,更何况还有先前那疯子一般的天谴在虎视眈眈——我改变了陈郕的命运,却逃脱了因果,这引起了天虞与天道的冲突。
所以于铃想,她提前做好准备,把冲突降到最低。
这意味着于铃她,必须时刻对我进行占卜。
关于预言,因为我常常和阿婆打交道,所以对这件事也算得上了解。
阿婆说,预言者死于谶语。她的眼睛便是如此。
预言裏的“死”非寻常之死,这裏指一种结果。
很好理解。
比如阿婆指定神侍时,便是一种预言。
预言是一种既定假设的结果,比如我上次。即假设陆昭戎会出现在天虞山下,而我会在同一时间下山,那么预言就是我在那天会遇见他。
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不受预言影响。比如那天有人告诉我,我会遇见一个人,而我觉得无所谓,于是仍然我行我素地下山了。那么我一定会遇见他。
当被预言者受到预言的影响,便会被预言本身所干预命运轨迹,最终会因为预言造成另一种结果。比如那天我因为有人告诉我,我会遇见一个人,所以我犹豫了,没有下去。那么我会因为在意预言本身,而一直关註忽然出现在山上的那个人,最终我会以另一种境况出现在他身边——也许我终有一天也会发现对他的情意,但那时可能并没有现如今这般轻松。
只是,昭戎是后面那一种情况。
当她在昭戎面前说出那句话,他就一定会做出相应的对策。
虽然最后可以一定程度地避免预言中必失的结果,但是后面会发生什么,却失去了它原有的方向。这只能等渝州事情以后才可以再次预测。
于铃料定我会帮助昭戎,所以提前给他应对的时间。只是这样一来,在渝州以前,我和她都会什么也看不清。
所以此时,她需要留在我身边保护我,并尽力避免我与天道产生冲突。
这使我有些抗拒。
只是昭戎对这些事尤其上心,听闻于铃讲,反应迅速地给她倒了杯茶递上,语气恭敬:“请姑娘细说。”
于铃便点头瞧着他笑,评价道:“难怪玉哥儿喜欢你。”
我瞧见他眼睛下意识朝我的方向滑动了半寸微小的距离,便道,既如此——
我背过身朝窗边去。
——便叫他们说去吧。
……
她没有提预言的事。可能因为她抱着决心,不会再动摇,所以认为没有必要让他知道。
于铃并没有告诉他观气是什么,只是尽可能告诉他预言中大致的情景,加之昭戎所提供的细节,两人竟也拼出一个囫囵的轮廓。
于铃告诉他,她的猜测并不准确。
我靠在窗框边上吹风,瞧见他们沈默下来的样子,有些恍神。
当然,预言当然不准确。
我只是想起了上一次。也是这样,于铃总是不顾我的意愿,用她的方式来掺和我的事。
“你想好了吗?”
我沈默许久,还是忍不住确认。
她回过头笑盈盈地望着我,高傲的模样一如既往,恶意道:“既然上一回没有让你吃够苦头,总要成全你一次。这样,你才能刻骨铭心。”
我静静地註视了她一阵,视线垂落下去。
——我还是很讨厌于铃儿。
我讨厌她总是一副自有逻辑的言语方式,讨厌她总是试图压制我,讨厌她的名字,讨厌她的自以为是……甚至,我讨厌她总是一副为我好的那个样子。
我的罪责不需要任何人替我背负。
天虞山上人不算多,可是这么些年我也没记住几个。
太无趣了。
反倒是认识陆昭戎以后,尽管每个人都连名带字,我回忆起来也很清晰。
她还是觉得我想融入人间去生活,上次就是这样。
实际上,只是因为天虞山太过单调,往往,他们总是修正我,并不会接受我的鲜活。
我默默忍耐半晌,转眸看向陆昭戎,并不想跟于铃辩解。
……陆昭戎用一种很平静,很温和的神情註视着我——我居然在此刻能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他在猜测我的过往。
我楞怔了片刻,有一时的恍惚感。
我……已经不觉得,他温和平静的神色,是他的风度了。
心跳声毫无预兆地空了一拍。
我随着昭戎来到人间的第二年二月末,已经开始,下意识揣度他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