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珩高考完的那个暑假,穆颂受邀去过他家做客,对安珩的母亲印象很深刻,因为她几乎是穆颂心目中完美母亲的形象。
美丽、温柔、落落大方,对家裏帮忙的阿姨都友善有礼,都想象不出她大声说话的样子。
穆颂觉得,安珩的脾气性格,很大程度上,都是继承于他的母亲。
所以可以想象,跟这样的母亲,十数年不联系,安珩心裏得多难受。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联系,跟我妈,这些年,还是见过几次,只是,她每次见我就要哭,我……”
安珩顿住了,低下头,没让穆颂看见他红了的眼圈,却掩饰不住,这哀伤浓密的情绪。
“学长……”
穆颂开口,想劝劝安珩,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本来就是无解的。
被父亲改了高考志愿,学了自己根本没兴趣的专业,穆颂非常能理解,安珩对本心的坚持。
可因此带来的副作用,对于安珩这样十分孝顺的人来说,无疑也是极其巨大的情绪负债。
这种两难的境地,绝对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宽慰可以开解的,所以,穆颂只能静静看着安珩,慢慢自己恢覆了过来。
“哎,真是的,人过了三十,就越来越易感,小颂啊,好好珍惜你‘二’字打头的时光啊。”
安珩抬起脸,又是那张温和的笑脸,只是眼底的血丝,还留存着风暴过境的痕迹。
“再过几年吧,弟弟妹妹明年就大学毕业了,爸妈有了指望,可能,就不那么惦记着我了,到时候,再回去服个软,没准儿这事就算了了。”
穆颂看着安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表示讚同。
正说着,寿喜锅打包好了,安珩和穆颂各提着一兜东西,就回了穆颂家。
“谑,可以啊小颂,豪宅啊。”
一进门,安珩四下打量了眼,拍了拍穆颂的肩膀。
“那个,还成吧,本来是买来养老的,就尽可能舒服些,没想到提前住上了。”
穆颂换好鞋,给安珩找了双拖鞋,又把他手上的食材接过来,拿进厨房。
“学长,你先沙发坐回哈,想喝水自己倒,杯子在饮水机下面,我来把火锅先支上。”
穆颂一边清洗他好久没用的电火锅,一边跟安珩交待着,没註意安珩也跟进了厨房。
“我来帮你把菜弄出来吧。”
安珩洗了手,从消毒柜裏拿出七八个盘子,把从店裏带回来的肉菜一一装盘,端到穆颂的大长餐桌摆好。
穆颂把电火锅清理好了,也端到餐桌上,接上电,又把汤底倒进锅裏,盖上盖子,就和安珩落了座,静待锅开。
“小颂啊,之前一直没问,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工作啊?”
安珩托着腮,饶有兴趣地看着穆颂家裏的一砖一瓦,显然在盘算,什么样的工作,能赚来这样的生活环境。
穆颂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实话实说。
毕竟,安珩很了解他的兴趣所在,对于他最终走上写作这条道路,一定不会意外。
果然,一如他所料,安珩不仅不意外,甚至,很是欣喜。
“乖乖,你这是真人版‘梦想照进现实’啊!当年,咱们社裏那么多人,最后坚持这条路的,估计只有你一个了。”
安珩眉眼含笑,看着穆颂,说不出地欣慰,一如他自己梦想成真了般。
“嗨,我这也算不得正经文学,不过是用文字讲故事,娱乐大众罢了。”
穆颂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颔首,避过安珩讚赏的目光。
“这年头,能把故事讲好也不容易啊,再说了,我相信你,写出的东西,一定都包含你一直信仰的东西。
心中有爱,眼裏有光,笔下的文字,自然也是温暖的。”
“学长……”
穆颂仰起头,对上安珩的目光,胸臆中,涌动起春潮一般的暖流。
这十年,他靠着写作,收获了名利,也收获了万千读者的喜爱,可从未受到,他三次元关系网的肯定,更不要说,是来自他从小就尊敬崇拜的安珩。
这种肯定,就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第一次收到最喜欢的老师颁发的小红花,激动的心情,纵使是写过几千万字的穆颂,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可以形容了。
于是,就这么,望着安珩,满眼感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还是安珩找回了吃饭的节奏。
“哎呀,咱们光顾着说了,汤都开了,快快,下菜,真饿了。”
这一次,没有陆远捣乱,一顿饭,吃得非常和谐,不仅回忆了往昔,也展望了未来。
“真不错,没想到,兜兜转转,咱们都走到这条道上了。”
酒足饭饱,安珩欣慰地拍了拍穆颂的肩膀,盛情邀约他,参与他寒假去北欧进行的一个调研项目。
“啊,恐怕不行,为了考研,我停更了半年,答应了读者,寒假开新文的……”
穆颂有点为难。
“哦,这样啊,那就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来日方长。”
安珩看着穆颂,满眼的信心与期许。
穆颂受到了鼓励,心情也澎湃了起来,举起酒杯,再次表达了对安珩的感谢,顺便祝他北欧之行,一切顺利。
之后,他们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又说了许久,等穆颂送安珩出门时,差不多,已近半夜。
“别送了吧,我自己回去就成。”
安珩想劝穆颂留步,穆颂却坚持要把安珩送上出租,毕竟这么晚了,再加上安珩还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点不稳。
于是,陆远从电梯裏一出来,正看见穆颂扶着微醺的安珩,站在电梯口,无比暧昧。
穆颂:……
这个点,见到陆远,还是这么个状态下,穆颂着实是没想到。
想起自己下午放鸽子的行为,穆颂本来就有点心虚,而这份心虚,在碰见陆远蹦火的眼神时,更是瞬间扩张了好几倍,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陆远似乎也喝了酒,还不少,摇摇晃晃走出电梯,站在他二人面前,眼神冷得要杀人,却是一句话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