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个寒噤,摇着疯了一样地往外冲:“医生,医生救救我弟弟,救救我弟弟。”
护工连忙上去扶着沈慕夏,商文渊站在病床边把压在沈一飞身上的棉被用力一扯,沈声道:“坚持住。”
沈一飞似乎觉察到了商文渊的动作,明明虚弱到了极致,连眼睑上都挂满了汗珠,可还是不放心,眼睛裏的神采明明灭灭。
“你说什么?”商文渊低下头趴在他嘴唇边。
沈一飞挣扎着动了动嘴唇,用尽了余生所有的力气,也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
“我姐……好好照顾……”
月华如水,清粼粼地铺满人间,医院外原本长得郁郁葱葱的草木,经初秋的雨露一沾,也都褪去了鲜活嫩绿的颜色。沈慕夏固执地坐在病房裏,医生来了又走,沈一飞的心臟早就停止了跳动,护士将他身上的吊瓶和呼吸器都撤走了,慕夏漠然地看了一眼,伸出手捂在沈一飞冰冷的胸口上,又将脸颊轻轻地贴了上去,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熟睡的梦中人。
她记得年少时候,暮夏初秋,微凉的夜,月光花影扑了满怀,她独自跑到离家不远处的野地裏,借着明堂堂的月光一边看书一边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她一点儿也不怕,生活固然拮据,却只更添了一份她对未来的憧憬。
就这样等着时间慢慢从掌心划过,星光水色美得如痴如醉,等到她累了倦了,微微一抬头,眉眼间莞尔一朵绚丽的花。
她静静地笑着,迎面走来的是旧时记忆裏神采飞扬的沈一飞。
五官已经出落的英俊深邃,即便穿着落拓的旧t恤,也挡不住他傲气凌人的年少风华。
那些惨淡的岁岁年年,他踏着月色而来,唯恐她满心欢喜地来到这人世,却是孤身一人,尝遍这人世间的清秋离索。
沈慕夏最后一次流泪,血脉情深终究抵不过天人永隔。
窗外千山连绵,衣寒恻恻间碎尽流年,而他走得如此匆匆,自此碧落黄泉,再也没有一个人,爱她,重若生命。
就这般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的一场梦,梦裏人,笑容缱绻,轻声告别,她伸出手挽留,可他衣袂蹁跹,转瞬间已然天上人间。
眼泪濡湿了被角,沈慕夏嘤咛了一声,渐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有这样一个人,信誓旦旦地和自己说着,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因为那么的珍惜他,那么的信任他,所以不管前路多么的艰难险阻,也决心要去闯一闯。真的很艰难啊,她要到达的那个地方,一路上没有日月星辰相伴,她只能惶恐地摸索着,坚定地试探着,一步,又一步,小小心心地走出一条路。
可她真的很害怕啊,她才二十多岁,她嫉妒那些出生优渥的姑娘,没有人给她铺路,没有人为她设想,可从前不觉得苦,是因为还有唯一的一个亲人陪在身边。他叫她‘姐姐’,他画的每一副画都是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他爱她,血浓于水,天性使然。
病床上沈一飞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僵硬。
一飞,你看一看吧,我再努力地活下去,再很努力地活下去。
一飞,你睡着了吗?还是你不要我了?
一飞,你画的画一点都不好看,你再帮我重画一副吧。
一飞,你要照顾我的,我的腿都断了,你为什么不照顾我?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她流过那么多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夜将所有的眼泪都耗尽了。
过了多久呢?
似乎她也忘了时间,似乎是三两天,可却又像过了漫长的一个光年。无论长短,唯一不变的是,时间,的的确确地从她的指缝间溜走了,它带走了沈一飞残余的体温,也带走了她最后的期冀。
眼角的泪迹已经干了,她的目光也渐渐地变化了,她望着沈一飞消瘦的脸颊,,眼神从最初的眷念,变为了萧索的离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