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花满楼、王怜花正站在发烫的青石板上。
大金鹏王的女儿丹凤公主用缀满鲜花的马车,一直将他们送到这裏才回头的。
每次丹凤公主出现,花满楼便总在剎那间若有所思。
此刻马蹄声渐远,花满楼问陆小凤:“你不是说你要到这裏来找人?”
陆小凤点点头。
花满楼道:“西门吹雪好像并不是住在这裏的!”
陆小凤道:“他本来就不在这裏,我来找的是大通和大智。无论你提出多奇怪困难的问题,他们都有法子替你解决。可两个怪物,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们,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除了孙老爷外,谁也找不到他们!”
花满楼问:“你又准备到哪裏去找孙老爷?”
陆小凤道:“找孙老爷,当然就要先去找欧阳。”
花满楼道:“欧阳?”
陆小凤笑了,悠然道:“连欧阳你都不知道?欧阳就是……”
“欧阳情!”王怜花忽然得意地大笑,“怡情院裏的花牌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她。你们要见她,我倒可以随时帮你们引见。”
怡情院恰好隶属王森记。
大江南北凡出现“王森记”三个字的,恰好都是王怜花王公子的买卖。
事实上,天底下凡是能赚钱的行业,几乎没有王森记未曾涉足的。
怡情院松木清秀,楼臺玲珑,一亭一阁,无不布置得别具匠心。
因是白天,并未开门迎客,庭院裏并无人声,唯有松涛竹韵,点缀着这偌大园林的空寂与幽趣。
陆小凤已经去找欧阳情,王怜花却只陪花满楼坐在亭臺曲廊间的一处明轩中煮茶。
碗、瓯、执壶、杯、釜、罐、盏托、茶碾,一色的唐代刑窑白瓷。茶是顾渚紫笋,与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同煮。
花满楼啜了口王怜花亲手煮成的茶,感嘆:“王兄实在是妙人!茶圣而下,世人皆道茶与他物同饮,便失真味。却不知茶性清寒,清饮伤营伤精,久之必会元气暗损,精血潜虚,原该有属阳之物佐使。”
王怜花淡淡一笑:“世上通此医理的人并不多。”
花满楼道:“王兄不仅通医理,更洞悉调和之法,驾御诸多纷杂而成绝佳滋味。茶圣说,茶与他物相混即为‘沟渠间弃水’,只因他没有花某的幸运,无缘喝到王兄的茶。”
王怜花目不稍瞬地盯了他半晌,嘆道:“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子之心而与吾心同。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除了我王怜花,老天竟还会造出一个你这样的人到世上来!”
花满楼道:“鼎中之变,射御之微,阴阳之化,四时之数。王兄少年雄杰,当是调羹执鼎,统御万众千军。”
王怜花怔了怔,摇头大笑:“我怕了你了!熏香煮茶不过桩桩闲事,却被你窥出无穷的秘密。再这么下去,我真是没有事能瞒得过你了。”
“你瞒不瞒花满楼不要紧,要紧的是欧阳情没有瞒我。”陆小凤走进来坐下,“她已告诉了我,在哪能找到孙老爷。”
山窟裏阴森而黑暗,洞口很小,无论谁都只有爬着才能进去。
又瘦又小却长着颗超大脑袋的孙老爷爬进去之前,瞪着陆小凤,道:“一个问题五十两,要十足十的银元宝,我进去找时,你们只能等在外面,有话要问时,也只能在外面问。”
三人于是在外面等。
等了很久,陆小凤已等得很不耐烦。
花满楼却微笑着道:“我知道你一定已等得着急了。可是,你为什么不想想,这裏的风景多美,一个人能在这裏多停留一会儿,岂非是福气。”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这裏的风景好?”
花满楼道:“我虽然看不见,却能领略得到。所以我总觉得,只有那些虽然有眼睛,却不肯看的人,才是真正的瞎子。”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
花满楼又道:“而且,你刚才从欧阳姑娘那裏带出的香气太浓,被这裏的风吹一吹,闻起来就舒服多了。”
陆小凤眨了眨眼睛,问:“你从染在我身上的香气裏,能不能闻出欧阳情是个怎样的女人?”
花满楼道:“是个见过天南地北、各色人等的女人。”
王怜花故意刁难:“这话岂非等于没说?烟花之地,自然有天南地北、各色人等出入。”
花满楼道:“但她近日见过的人却很奇特,不仅在她那裏留下了甘丹草的香气,还留下了古剌水的香气。这两种香气恰好都最浓郁持久,一旦沾染经日不散。怪的是,这两种香气竟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陆小凤註意到王怜花脸色微微一变,更不禁刨根问底:“有这两种香气的会是什么人?”
花满楼道:“甘丹草是藏地黄教圣物,只在黄教喇嘛身上才有。古剌水为古剌国熬造,历来只贡入深宫大内,宫人用来熏衣染体,并助于房中之事。”
王怜花咳了声,干笑:“怡情院本就做着房中事的生意,客人带这种异香来何足为奇?”
花满楼似笑非笑:“可这古剌水却用在了一个永远都不需要房中事的人身上。”
陆小凤灵光乍现,大叫起来:“永远都不需要房中事的宫裏人?你说找欧阳情的人是太监?太监和喇嘛,竟都是欧阳情的裙下之臣?”
花满楼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这表情在陆小凤心裏深深烙下了一个印记。他却不知,花满楼这有意无意的三言两语,竟为他日后击破一桩惊天的宫廷之变埋下伏笔。
王怜花双睛微转,笑道:“再多的裙下之臣也不奇怪,欧阳情本就是个倾倒众生的人间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