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的那夜,因为是七月七乞巧节,宫中异常热闹,按例,我本该去皇后那裏。我楞了楞,却想起来在璃院的她,突然觉得心绪不宁起来。
外面有侍人燃放祈愿的孔明灯,我起身在窗边看了一阵,却觉得这倒像是在为谁举行的一场祭奠。
我常常告诫自己不要想她,这个女人没心没肺。
可其实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数月的辗转难眠,每每梦见她决然而去的身影都让我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然后,我会想这是你活该的,萧慎,当初是你那般对她,才将她越推越远。
于是我终于忍不住找来玉连城,让他替我去问问那个女人。若是她还想和我一起,只要她开口,我便有理由让她留在我身边。
可是,她的回答,却是别无所求。
当夜,我摔了养心殿中所有的陈设,却最终还是忍住没有下令将沈酌然捉来。
天知道,我有多想一刀劈了他。
他竟敢动我的阿兮。
可是我怕,她知道之后,会更加恨我。
有时候我也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裏的阿兮一场乖巧,有时候会对我撒娇,发脾气,而我却总是纵容她,因为她腹中怀着的是我的孩子。
只是每当梦醒,我心中剩下的却只有悲凉,原来我竟如此希望那孩子是我的么?这天下,想要得给我生孩子的女子何止三千,可是我却独独想要她。
连红鸾也不行。
当初迎她入宫,不过是为了安抚上官一族,为了一个筹码。上官兮这三个字于我来说十分陌生。因为当年在宫宴上见过一次,那种娇蛮的脾气,是我不喜欢的,所以很快也将她忘了,甚至她的模样也无半分印象。
不过,大婚那日,她却让我小小的吃惊了一把。
我有意让红鸾过来陪我演一场戏,好让这个娇蛮的上官小姐收敛一下,知道在这宫中她该守本分,我可不会像她父兄一般护她如宝。
她果真气急,提了剑便冲了进来,那气势却震慑住了红鸾。
于是我第一次认真看她,这个张牙舞爪的小娃娃。
之后,她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要帮我。
我心中嗤笑,却想,陪她玩玩倒也无妨,无疑,她是美丽的,甚至就如个摄魂的妖。
可是她爱的,是上官锦昊。
筵宴礼那日,她只喝了一点点酒,便醉倒在我怀裏,吐气如兰,面若桃花。我心中一动,便带她去看了太液湖的荷花,她就如一个花妖一般,在月色下笑得那般魅惑。
我忍不住问她,为何会执着于一个不爱你的人。
她笑得无力,之后伏在我背上说着胡话,她说想要嫁一个英雄,还要那人驾着五彩祥云来娶她。
我背着她一步步往回走,心裏却暗自冷笑,不可能了,因为她已经嫁给了我,而我从不是什么英雄,要怪只怪她是上官家的女儿。
可是她的语气那般忧伤,让我心中微疼,她如此娇小,如此可爱,的确该被捧在手心让人好好怜爱的。
后来我宠她,不仅仅是演戏,我知道自己是认真地,想要停止,却无法抑制。
可是,她却不该背着我私会上官锦昊。
我当时怒极,恨不得立刻掐死她,这个狡猾的小娃娃。
她却巧笑倩兮地告诉我能帮我拿到东燕的宝藏。
她的话半真半假,我没有深信,只是她那般模样,我已然下不去手。
她领我去见千机公子玉连城,承诺事成之后要与他一起时,我虽没有太多表露,可是当时确实如坐针毡,异常恼怒,我的江山还不需要让一个女人牺牲自己来护着,她看轻了我。
回宫之后,我仍旧宠着她,半真半假的,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就想这般宠着。
她得了风寒,听到徐福说红鸾带人故意去刁难她,我便急急地回了养心殿。那天夜裏我去找红鸾,第一次对她说了重话。
红鸾似极了绿衣,又为我背弃了上官锦昊,我本也是极护她的,可是这一次,我却因了旁人骂了她。
她泫然欲泣,低声道,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我当场楞住,竟也答不上来。
上官兮,于我再不是旁人。
我会因为她的小开心而高兴,喜欢她对我笑,喜欢她的小聪明。
我拂袖而出,在御花园走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却走到了养心殿。
我进去的时候,她在装睡。
心裏有些希冀,她会不会因为我去看了红鸾而吃醋?
她却拒绝我的拥抱,还骂我臟。
我的确臟,我冷笑,粗暴的吻了她,恨不得让她陪着我一起坠入这无尽骯臟的地狱。
之后,她却抱着我,哭着说要替我除去红鸾。
我的心顿时欢快——她心疼我。
这个小醋坛子。
她献计出宫去宁州城见玉连城,我便将计就计,若她与上官锦昊有私,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扳倒上官家的绝好机会,我自然不会拒绝。
坠崖,早就在我的谋划之中,只等上官锦昊在我“身死”之后,露出狐貍尾巴。
只是,看到她因我受伤,挡下上官锦昊那一刀,我却舍不得留下她了。
舍不得她死。
这个念想,让我心惊胆战。即便是红鸾,即便是当年的绿衣,也从未让我感觉如此仿徨。
崖下,我故意冷言相向,无视她的关切。
可是所有的伪装都在她那声尖叫中轰塌,心顿时揪紧,再顾不得其他,忍着疼去找她。
或许她本就是个宝,天赐的宝。
火盏和千岁冷千年难遇,却被她找到了。我善医,自然也是喜欢这些奇药的,可是当时心中叫嚣着的,却是愤怒。
若我迟来一刻,千岁冷必定咬伤了她。
当她当了那支我送与她的玉簪,将那对绿衣的玉镯还给我的时候,脸色并不好。怀疑她在当铺受气,我恨不得找那人算账。
她似乎很舍不得那支簪子,当初我买与她不过是一时兴致,她却时时带着它。所以我答应她日后必定来取,宫中比这好的材质何止千百,可是我想那簪子是不一样的。
无论于她,还是于我。
在扶柳山庄,我有意提及送她宅邸之事,想她留在宫中,为她始建凤凰臺又如何?可是她却想要独宠。
帝王怎可死恋一个女子?更何况,她也做不得祸国妖姬,或许我的宠爱让她太高估自己在我心中的地位了。可是,当时我却有一瞬的恍惚,或许这样不好么,我喜欢她,宠他一辈子也无妨?
当时我甚至没想到宫中的红鸾,那个我许她后位,伴我走过数年的女子。
再后来的后来,我再次遇见了绿衣,她已嫁做人妇,而且生产在即。
我的阿兮无疑是慧黠无双的,她救回了绿衣和她腹中的婴孩。
只是谁也没料到,她们会中千岁冷的寒毒。
在阿兮倒在我怀中的那一剎,我狂怒不已,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恐惧。
我要她,所以她绝对不能死。
千岁冷的寒毒须得火盏才能解,我脱不开身,只得让人陪阿兮同去。酌然武功不凡,又常在外游历,有他陪着她去,我很放心。
真的要离别的时候却让我难受起来,有生以来像个老妈子一般,事无巨细地嘱咐她要好好照顾自己,看她故作坚强的笑,天知道我多想拥她入怀,不让她离开。
在她转身决然而去的那一剎,我才猛然发现,原来我已经对她那些小习惯这般熟悉了么,叨叨絮絮,完全不想自己。
和二弟会合,回宫数日裏我一直担心她的安危,甚至连夜裏也辗转难眠。可是即便是这样,酌然还是没能将她带回来。
当着二弟他们的面,我毫不留情地揍了酌然一拳。
阿兮她落到了上官锦昊手中。
上官锦昊想要控制京中的禁军,用她的命相胁。
风岚明着是上官一派,暗中却是我的人,上官锦昊想让风岚接替夏侯绝,一箭双雕,我自当没有理由拒绝。
阿兮她怀疑绿衣和碧落皇室有牵扯,二弟他果真查探到碧落太子容成御派人秘密寻找一个怀孕女子的下落。我让二弟护送绿衣回碧落,暗中和容成御联盟。
他助我稳住碧落老皇帝,他日我助他早登大宝,这种互助互惠的事,他必定不会拒绝。
阿兮终于回宫,我有意放她去见乐酌,若她爱我,那必定要满身满心都是我,她不在的这些时日裏,我多想告诉她,如果她愿意,我可以三千弱水,只取一瓢,做她的英雄。
从乐酌那裏回来,她终于对我死心塌地。
可是看到她在雨中狼狈的模样,那苍白消瘦的脸,我的心顿时乱了,悔不该如此算计她,甚至号脉时也慌了阵脚。
后来,我要了她。她是这般美好,终于属于只我一个人。这一夜反反覆覆,我折腾了她数遍,却犹不满足。
原来此刻方知何为床笫之欢。
事后我给她抹了伤药,为了遮掩其中麝香的味道,我故意将药调得味道浓郁些,阿兮懂得医术,我并不想她察觉。
若她知道必定恨我,可是如今我们还不适合要孩子。
以防万一,我给她制了牡丹膏,让她日日涂在脸上,到时候绊倒上官锦昊,再给她解麝香之毒也不迟。
看她日日憔悴,我的心比她更痛,甚至有时候会害怕见她,看见她那足以令我剜心的尖削的颧骨,还有那一双藏着无限温柔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