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裏灯影微晃,有偶偶细语低低传出,如情人间旖旎的情话。
俊朗的男子将身侧女子冰凉的手脚放进怀中,女子身子一颤,微微侧开脸低头埋进男子的怀中,似怕他看见。她含糊地唤了一声男子的名字,我有些恍惚如游魂一般漂浮在空中,听不真切,又听得她问:“我如今的模样是不是很丑?”
女子滑落在肩头的那如雪的白发,与男子如瀑的青丝纠缠在一处,黑白相织,很是难看。
男子将女子搂紧了些,小声安慰,“无事,无事的,朕已经派人前去南闽查探含香丹的下落,含香丹有驻颜之能,一定可以让你好起来。”
听了男子的话,女子却缓缓阖上眼,泪水无声落下浸湿了他雪白的寝衣。
过了半晌,女子才开口低低地问:“若是找不到呢?如今誉儿都三岁了,我却连见他一面都都不敢,我怕我会吓到他。阿慎,我不是个好母亲。我怕哪一日我撑不下去——”
“不,不会的。你才二十三岁,你还这样年轻。”男子的手扣紧女子瘦削的肩膀,急切地打断她的话,声音又哑又沈,“即使你很累,很痛,再也撑不下去,你也不能离开我。你说过要陪着我的。”
女子含泪微笑,仰起脸看向男子,轻轻颔首,“嗯,我陪着你。”
烛光下,女子微仰的脸庞苍白而憔悴,宛如鬼魅一般可怖。这幅情景如一把钝器狠狠击向我胸口,我骇然地捂住了嘴,这个白发颓颜,枯瘦如柴的女子,竟会是我!
南闽……誉儿……含香丹……不,不会的,我不是选择放手了么,为什么还会这样?
惊魂未定,身子霍然被什么狠狠朝一旁拽去,望过去却是萧慎带血的面容,充血赤红的双眼。他穿着泛着冷芒的铠甲,手中握着的佩剑竟然还带着滴滴血珠。
人们的痛呼和疾风在耳侧呼啸而过,还伴着他暴戾的声音。
“阿兮,阿兮,你为何要离开!嗯?是朕待你不好么?朕说过,只要你敢离开,暴君朕依然可以为你做!此生此世,你休想再离开。阿兮,来,你看看,这些人。这些人都该死!你那样冰冷冷地躺在养心殿裏,不和朕说话,也不再对朕笑,他们竟然还敢用含香丹逼朕娶他们的什么圣女。哈,现在好了,阿慎让他们都去死了,你开心了么?”
他形状疯癫地笑着,连那血水划过眼梢也浑不在意,只直直地看着我,脸上还带着刚才杀伐时的狠戾与怒气。
我张了张嘴,无意识地摇了摇头,身子禁不住往后退去,却在下一瞬被他拉得更紧,跌入他满是血腥味的怀抱。
他狠狠地瞪着我,厉声道:“你还要去哪!”
漆黑的夜幕下,火光闪烁,四周血流成河,满地躺着的都是血淋淋的尸体,死状凄惨。这就是南闽灭族之战。
我的身子在萧慎怀中瑟瑟发抖,一双手攀上他冰冷冷的铠甲,声音支离破碎,只能低低地喊着他的名字。
“阿慎,阿慎……不,不是这样的。”
泪水与他铠甲上的血迹一起模糊了双眼,我竟不知自己此刻心中到底是愤怒还是悲伤。
萧慎似是被我此刻的无助吓得一惊,立刻丢下佩剑捧起我的脸慌乱地替我揩去脸上的泪水和血迹,可是他满手是血,只是将我的脸越擦越臟。
最后,他眉头一皱,也不再擦了,而是献宝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兴奋道:“阿兮,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满是血的手掌缓缓张开,哪裏还是当初执笔舞剑的那双修长好看的手,血影斑驳间,那掌中的赫然是一颗宛如珍珠大小泛着淡淡月华的珠子。
这就是含香丹?一颗折了数万性命的含香丹?!
萧慎狷狂地笑着,似乎看不见我现在悲痛的神色,犹自兴奋地对我道:“阿兮,你高兴么?朕很高兴,有了它,你就可以一直留在我和誉儿身边,你就不怕让誉儿看见你的模样了,你也不会再避着我了。”
我呜咽着,看着他在这片因着他而从此走向死亡的土地上却还能笑得如此开怀的模样,竟然不能再说出一个字来。
萧慎已经疯了,我就是他的心魔。
见我不搭话,他也不管,只是温柔地揽住我,自言自语道:“阿兮,你的头发怎么黑了?唔,定是朕请的那些方士治好了你,朕这次回去定会好好奖赏他们。来,我们先把这含香丹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