幔帐低垂,隐约有人影在外轻微晃动。
故意压低几分的声音听上去熟悉又低沈,“照顾好她,等宫中事了,我来接她。”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为何你不等她醒来?”
“她或许并不想见到我……酌然,我本想再等等的,若是可以,我……我并不想伤她。”男子苦笑,声音艰涩。
“能躲得了一时,你难道能躲得了一世?从小到大,我从未见你这般犹豫不定。她心中……最想见的也是你。”
“我给她拔毒时,她神志不清,却一直喊着疼,喊着孩子……她恨我。”
此刻有风穿帘而过,那人嘆了一声,又道:“你去命人备车,我再陪陪她。”
外面沈默良久,终有一人缓步离开。
听到房中另一人的脚步声轻缓而来,幔帐遮掩间有人影绰绰,映出那人修长的身躯。
我心下一慌,有些不知所措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屏息凝神,不敢睁开眼看他。
起码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他,面对我们俩的未来。
萧慎在床侧停住脚步,伸手抚上床幔,却迟迟没有掀起。
我的心砰砰急跳,便是隔着床幔我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眼中的灼热与专註。
久久久久,他仍旧笔直的站着,毫无进一步的动作。
然后,他缓缓放开了手,霍然转身大步朝外面走去。
我心中大恸,不知自己到底该如何出声唤住他,抑或是恨不得此生不再相见。
脚步声渐渐行远终至不闻,一室归于沈寂。
我蜷起身躯,终于忍不住拥着被子放声哭泣起来,直到哭得累了,再也哭不出来了,才又昏昏沈沈地睡了过去。
之后数日,我便是醒了也一直精神不济,只是身子却渐渐养出几分丰润来。
而萧慎并没有再来过。
每当我闲着无聊,沈酌然总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面前,而且还带了诸多新奇的东西给我。我俩没有以往每次见面的剑拔弩张,倒似老友一般偶尔攀谈,品茶,赏花。
当然,他也会有意无意地向我透露萧慎最近的消息。
我对此总是不以为意地笑笑,顶多再应一声,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日,窗外阳光和煦,秋高气爽,沈酌然嗤笑我再躺着估计都能直接送去西市了。我纳闷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西市那裏买卖禽类的为多,他这是笑我胖了。
我心情舒爽了不少,倒也有了几分出去走走的兴致,也随了他去了花园漫步。
花园中的池岸上栽了许多木芙蓉,此时正是花期,粉白相间,十分好看。
沈酌然伸手折了一支芙蓉花簪在我毫无珠饰的鬓间,笑道:“芙蓉面,红酥手,此处春、色尤甚。”
我知自己形色尚是憔悴,哪裏听他浑说,便冷着脸回到:“下流胚,臭流氓,此处无赖尤多。”
沈酌然一脸悻悻,往前迈了几步。转过脸来看我,又嬉皮笑脸道:“今日还是你第一次与我玩笑,前面还有菊花,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我摇摇头,道:“百花杀尽,菊花犹盛,看了徒添寂寥,不去也罢。”
沈酌然垂眸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大半晌才低声道:“那日,你哭得那般惨烈,他并没有走。秋夜风凉,他便在你门外站了一宿,回宫之后便病倒了,他自己是大夫,这点小病痛与他来说不过是信手便能治好,只是他却仍旧是拖着,每日每日地喝最苦的药,还食今年刚上贡的苦莲心,他说,这般,心裏便不会苦些。”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让眼泪流出来,努力平静道:“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我不想知道。”
“是么?”沈酌然自嘲一笑,声音更加低缓起来,“阿兮,他也苦啊。上官锦昊暗中联系枭远王,急于动手,他别无他法。”
“那阴红鸾呢?”我抬头朝他轻轻一笑,有湿润从眼中滑落下来,滴到手背上顷刻冰凉,“你与我说,纪回雪和齐落然不过是他为掩人耳目才迎进宫,如今两人护国有功,皆被封为护国公主,那你为何不与我说说阴红鸾?说说他如今的中宫娘娘?”
沈酌然神色惶急,上前抓住我的手,急道:“阿兮,他尚未废你!”
我嗤笑一声,抬头迎上他焦灼的目光,嘲弄般的反驳道:“你也说是尚未?他心中怕已然这般想了吧。”
沈酌然缓缓松开手,终于没办法说服我。他低头看了我许久,才嘆了一声,幽幽道:“阿兮,三日后,上官一族满门抄斩。”
我闻言直觉耳鸣阵阵,头目眩晕,亏得沈酌然及时扶住我才不至于跌倒在地。我有些吃力地站直身子,却忍不住阵阵颤抖,即便是知道这个结果,可是真的有一天面对了,我却心生不忍,再如何说,上官一家是上官兮的亲人,这具身体裏的记忆还有着对他们的丝丝牵绊。
更何况,其间又有多少无辜被牵连?
我苦笑一声,将发间的艷丽的木芙蓉拔下,缓缓放到沈酌然手中,低声问道:“三日后,可否让我去送他们一程?”
这般浓艷的颜色,我已不能再簪。
沈酌然低头凝着手中的开得正艷的木芙蓉,终是不忍,缓缓点了点头,“好。”
我勉强笑了笑,“谢谢你。”
三日后,我让沈酌然给我备下了一件白色襦裙,改回了闺中女子的飞仙髻,无簪无饰,戴了纱帽与他坐马车来到刑场。
沈酌然扶我下车,在我耳边低声嘱咐道:“不可近前。”
我微微挑眉,随口问道:“你带我来,他不知道?”
沈酌然微微颔首,“他不让我告知你此事。”他迟疑了一会,又解释道:“你身子还未痊愈,他怕你思虑过重……”
我笑了笑,阴阳怪气道:“亏他有心了。”